杭州天目里的集市上，胡春芳的摊位被年轻人围住。

她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但能看见顾客的表情。有人拿起娃娃挂件笑着拍照，有人给宠物围脖比划尺寸，也有人一眼看中编织包包。三天时间里，她卖出了500多件作品，销售额接近26000元。

很多人是在这个摊位前第一次认识胡春芳。摊位上的娃娃、包包、挂件柔软又明亮，很难让人立刻想到，它们出自一位听不见声音的手艺人之手。更少有人知道，在成为手工坊主理人之前，她还曾凭着这门手艺拿下世界冠军。

对胡春芳来说，编织起初是她在无声世界里的爱好与陪伴。后来，这门手艺把她带到了法国梅斯的世界赛场，为她打开事业的新起点，也让她连接起更多想靠手艺改变生活的人。

无声世界，编织成为语言

1975年，胡春芳出生在萧山靖江一个普通家庭。小时候家里原本务农，后来父亲返城工作，母亲则在纺织厂上班。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半岁多时，一场持续高烧之后，她的听力开始受损。因为当时医疗条件有限，没能及时找到更好的治疗办法。后来，她慢慢听不见了。

听不见声音，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很多事都要重新学习。别人靠声音接收信息，她更多靠眼睛看、靠手去感受、靠反复观察去理解。

小时候，家里的女人们常坐在一起打毛衣、钩东西。胡春芳听不见她们聊天，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毛线绕过手指，钩针一进一出，原本散乱的一团线，慢慢变成花样、衣物或小物件，胡春芳觉得很有意思。

16岁中学毕业后，她开始缠着母亲教自己编织。学会几个基础针法后，她又找来编织书，对着图解一点点琢磨。那不是现在这样打开短视频就能看教程的年代，也没有老师长期手把手教，她只能盯着书上的针法图反复摸索学习。

学编织最难的是松紧。线拉得紧，作品发硬、变形；线放得松，边缘塌下来，版型也不好看。松紧不一，成品就会歪扭，她靠手上的感觉一点点磨出功夫。断断续续学了一年，她才算真正出师，可以独立设计、制作复杂款式。

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编织并没有成为胡春芳的事业。为了谋生，她做过很多工作。她做过十多年穿综工，也在物检岗位干了十一年，后来还做过护肤品、水果生意。那些年里，编织只是她的爱好。下班后、空闲时，她还是会拿起毛线和钩针，给家人做衣物，也给自己琢磨新花样。

在听不见声音的世界里，编织给了她一种安静的陪伴。只是那时的胡春芳还不知道，这门从小喜欢的手艺，后来会把她带到更大的舞台上。

一块金牌，把爱好变成事业

真正改变胡春芳人生轨迹的，是2023年在法国梅斯举办的第十届国际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

在此之前，她参加过杭州市残疾人职业技能比赛，获得了二等奖。后来又多次参加省市以及全国的技能竞赛，多次获奖。

为了这场世界大赛，她在家练习了好几年。备战时，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钩针、线材换了很多套，同一件作品反复练，一点点抠细节。长时间低头坐着，腰酸背痛是常事，压力也非常大。

技能比赛不像普通手作，既考速度，也考完成度，更考临场创意。比赛要求把袜子和包包搭配成一套时尚包，胡春芳突发奇想，把法国人视为幸运之花的铃兰和白蝴蝶织进作品，把袜子卷起来做成花朵，再作为包盖装饰。

原本普通的袜子，成了整件作品里最吸引人的部分，最后以最高分拿下金牌。那一刻的心情，她直到现在也忘不了。三十多年里，她亲手做过的作品有上万件，但那一件夺冠作品，把她的人生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从法国回来后，胡春芳开始真正把编织当成事业。

刚开始参加市集，她第一天就卖了1700多元。这个数字给了她很大信心。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筹备自己的手工坊。这个约20平方米的小空间，由萧山区瓜沥镇政府和东灵社区免费提供。

地方不大，却承载了很多功能，上课、备货、陈列作品，学员也可以来这里练习、交流。后来，她又在萧山国际机场有了一个花车摊位，可长期营业，并享受免租金、免电费的支持。

现在，胡春芳的一天被安排得很满。白天有手工课就上课，没有课就去机场摆摊，晚上回到瓜沥手工坊补货、备货、发货，继续做手工活。等到夜里安静下来，她再构思新款、画设计图。

她卖的手工作品价格并不算高。娃娃大多定价在59元到99元之间，主要根据工时、线材成本，以及市场上同类手作的价格来综合确定。目前，十二生肖娃娃、哪吒系列、向日葵系列和一些爆款娃娃挂件最受欢迎。也有人专门找她定制作品。她接过最贵的一单，是一套哪吒主题摆件，定价1000元。

但手艺真正变成生意后，胡春芳也遇到了新的难题。她听不见电话，不方便口语交流，接单、确认需求、沟通细节，大多只能靠文字完成。有一次，一位客户付了200元定金，定制一套总价900多元的作品。胡春芳按要求做好后，对方却再也联系不上。作品已经成型，最后只能压在自己手里慢慢卖出。

做手艺和做生意并不是一回事，前者靠耐心和技术，后者还要面对客户沟通、订单变化和经营风险。如今，她的收入主要来自成品零售、私人定制、手工课教学，以及政府购买的公益培训课程。市集、订单多的时候，收入会高一些；遇到淡季，也会明显下降，目前每月收入大多能过万元。

连接起更多残障人士

对胡春芳来说，编织已经不只是一个人的爱好和手艺。手工坊运转起来后，她也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到教学上。她更想做的，是把这门手艺教给更多需要机会的人。

这些年，通过残联介绍、听障社群转告、老学员推荐，陆续有300多名残障学员找到她。其中，不少是听障女性，也有其他残障人士。

对很多残疾人士来说，找一份稳定工作并不容易。沟通门槛、岗位选择、外界理解，都可能成为障碍。而编织可以在家做，也可以通过图样、手势、文字教学。只要足够耐心，手上功夫练出来，就能完成作品，甚至接单赚钱。

在她带过的学员里，已经有一百多位可以独立完成完整作品，有七八十位靠编织赚到零花钱。做得最好的学员，可以稳定接单，每个月有一两千元收入。这个数字不算很高，但对他们来说，能够靠手艺赚到钱，意味着生活多了一种选择。

胡春芳现在会把部分学员作品放到自己的摊位、市集上代销。作品卖出后，收益归学员，她只少量收一点耗材服务费。她希望以后等大家手艺更稳定，可以把学员组织起来，一起承接批量文创订单。设计由她把关，订单由工坊对接，制作由学员分工完成。这样一来，个人手作就有可能从零散销售，变成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手作产品要卖得出去，除了做工稳定，也要跟得上市场变化。年轻人喜欢什么，市集上什么款式更受欢迎，作品怎样更好看、更实用，这些都需要不断调整。胡春芳也一直在学习新的东西，会在小红书、抖音上寻找灵感，最近还刚学了阿富汗针法。

从世界冠军到手工坊主理人，胡春芳走到今天，靠的是手里这门一点点磨出来的手艺。如今，她又把这门手艺教给更多学员。

一根毛线，曾经是她和世界沟通的方式，是她谋生的工具；现在，也被她递到更多人手里，连接起更多残障人士靠手艺改变生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