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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六蓝水库漫坝七日:调度、转移与救援

界面新闻记者 | 赵孟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2026年7月13日,广西南宁横州市六蓝水库发生溃口后的第七天,下游六蓝村的淤泥里还混合着碗碟、钢筋与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在救援力量的不懈努力下,多数被困村庄已脱离险境,但上游的一些村庄,道路尚未打通。

受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极端强降雨影响,6月6日,广西南宁横州市六蓝水库、云表水库发生坝体漫顶溃口,洪流沿镇龙江弯道直冲下游多个村镇。截至7月9日上午官方公布的最新数据,此次广西强降雨引发灾害已导致全区累计39人死亡、9人失联。

这场由极端天气触发的自然灾害,显示中国现代应急救援科学体系已臻成熟,但中小型水库调度、乡村应急预警、基层救灾保障层面,仍待优化。

调度与流言

在不少村民的印象中,雨从7月2日就开始下了。

气象记录显示,自7月2日起横州市已出现持续性降雨,土壤含水量饱和,河流水位持续抬升。3日,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以热带风暴级别在海南陵水登陆,4日又以强热带风暴级在越南广宁省沿海再次登陆。到7月5日后,受台风外围环流影响,横州上游镇龙流域降雨强度显著升级,多个水库防洪压力陡增。

六蓝村经济联社主任农春雷告诉界面新闻,7月5日,六蓝村村委会安排人员轮流值班盯守水位,并多次向水库管理部门建议提前泄洪。当时,上游的镇龙乡还未发生泥石流阻断道路,紧急撤离的村民也向水库方反映来水量过大,建议开闸放水。

六蓝水库毗邻六蓝村,总库容9552万立方米,溢洪道为5孔闸控结构,是横州市最大的水库。根据横州市六蓝水库服务站7月5日发布的《提前调洪预警通告》,因“降雨比预测大得多”,上游镇龙水文站流量已超过604m³/s,水库方决定于当日20时30分开启泄洪闸调洪,下泄量控制在50m³/s至200m³/s之间。 入库流量已是初始下泄能力的3倍以上,水位仍在快速抬升。

次日凌晨,水位突破核心红线。六蓝水库服务站《全开泄洪闸泄洪预警通告》显示:7月6日2时30分,水库水位达到111.20米,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经会商,管理方定于当日早上6时全开泄洪闸。

尽管已发布全开泄洪闸的通告,但为何要等三个半小时才执行的疑虑始终存在。

水库工程设计通常设有三组核心水位标识,分别是汛限水位、设计洪水位与校核洪水位,对应不同的安全等级与调度准则。

其中,汛限水位是汛期日常蓄水的上限,正常情况下水库不得长期高于该水位蓄水,达到即需主动泄水腾库、预留防洪库容;设计洪水位是水库抵御标准内洪水的安全线,水位突破该值意味着洪水已超出工程常规设计标准,水库进入高风险状态,应全开泄洪设施全力下泄;校核洪水位是大坝工程安全的最后防线,水位逼近该数值时,坝体就可能发生漫顶、失稳甚至溃坝。

事后,一些外界质疑,按照《全开泄洪闸泄洪预警通告》的表述,为何“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时,仍不全开泄洪闸,而要等到3个半小时后的6时才全部打开。他们认为,“泄洪太晚”是造成洪灾的重要原因。

在六蓝水库服务站站长谢植杰看来,这样的言论其实是忽视了现场的复杂性。他向界面新闻解释,未在凌晨2时30分立即全开闸门,核心考量是下游人员的转移安全,如果瞬间将泄洪流量拉至最大,河道水位会急剧上涨,下游沿岸群众来不及疏散,恐造成更严重的冲毁后果。“一拉上来的话可能达到1000立方,不冲完了吗?” 他称,预留3个半小时的时间差,是为了给沿线镇村组织人员撤离留出窗口。

谢植杰还否认了“为保护库区养鱼不愿泄洪”的说法。他称,水库确有对外承包养鱼的情况,但水库调度完全由水利部门主导,承包方无权干涉放水决策。“我们调水都不由他们说的,他养他的鱼,我们不会听他的。”他举例说,当地其他同类型承包养鱼的水库,因灌溉需求放干库容时,承包方也不能干预。

7月8日,界面新闻记者在溃口后的六蓝水库坝顶上看到,水位观测房上的刻度显示:正常汛限水位为108.9米,设计洪水位为112.11米,校核洪水位为113.51米。根据坝顶水位标识测算,当日2时30分水位111.2米,实际低于设计洪水位0.91米。

谢植杰承认,“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的表述是错误的,当时情况紧急,发出去后也来不及更改,但当时的水位数据是正确的。

水位观测房上标记的设计洪水位为112.11米。

中科院一位水利专家一直关注此次横州的洪灾。他告诉界面新闻,水库的泄洪调度决策,并非只以当前水位为单一依据,还需综合参考上游实时降雨量、入库流量增速、未来气象预报、下游河道行洪能力以及沿线群众转移进度等多重因素,进行动态预判与灵活调整。

这位专家指出,即便7月6日2时30分水位未达到设计洪水位,考虑到当时上游的降雨和入库增速,或许提前疏散群众、提前全开闸口泄洪,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7月6日早上6点多,也就是管理方通告中“全开泄洪闸”后,六蓝村村民农光剑与邻居骑车赶到坝顶查看水位。“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的水。”农光剑告诉界面新闻,他现场注意到泄洪道的5孔闸门只开了3个,剩余2孔完全未打开,且已开启的3扇闸门也并非全开状态。眼见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他随即匆忙下坝通知家人紧急转移。

界面新闻记者注意到,5孔溢洪道闸门并未全部正常开启,一些闸门发生了形变。对此谢植杰解释,当时每个闸门他们都往上拉过,后来水太大,冲击力太强,就被冲下来了。“现在现场看有两条钢丝绳是断的,具体是水力冲断还是其他原因,要等专家来分析。”

另据南方周末引述谢植杰的说法,6日凌晨4时许,5号闸门就烧坏了,派人修好后又出现下滑。5时10分之后,3号闸门又出故障,自动下滑关闭。

5时50分左右,谢植杰组织全开闸时,5号闸门再次出现故障。“那时设备拉上来一点又滑下去,拉上来又滑下去,最高才拉到2米左右,操作室抖动厉害,又震动了,很危险了。”到6时18分,谢植杰通知控制室的人员全部撤离。

转移

六蓝村经济联社主任农春雷介绍,全村共有三千余名村民,漫坝当天,为数不多的村干部既要引导村民上山、疏通路线,又要逐户敲门提醒重点人群,全程高强度运转仍顾此失彼。他说,包括村委会办公楼在内的村级公共设施全部被冲毁。他反思,也许遇到这样的灾难,敲锣打鼓去通知村民,也许响应的效果会更好。

综合多位村民的说法,水位在7月6日8时30分至9时与坝顶持平,随后出现漫坝,不久即溃口。洪水从漫坝到冲入六蓝村核心区域仅十余分钟,水势之迅猛远超预期。

农光剑说,转移途中,多数村民来不及收拾任何财物,只揣着一部手机便往山上跑;部分驾车撤离的村民遭遇道路拥堵,只得弃车徒步逃生,不少车辆被随后而至的洪水吞没;更有村民在奔跑过程中,水位在短时间内从脚踝快速上涨至腰部。

普通人快步撤离尚且紧张,对高龄、瘫痪、残疾老人而言,这点时间甚至不够完成从屋内到村口的移动。

六蓝村是典型的老人留守村。村内青壮年大多常年在广东、南宁等地务工,留在村里的多为老人、妇女和儿童。界面新闻发现,此次失联老人的子女大都在外,家中缺乏青壮年劳动力协助转移。

村民农小玲说,老人们基于数十年的生活经验,普遍对水库安全抱有惯性信任,自建库以来从未决堤,往年泄洪也从未造成毁灭性破坏,不少老人因此不愿撤离,觉得“躲一躲就过去了”。

年过八旬的农春曙数年前中风后瘫痪,一个儿子在广东打工,一个儿子在城里教书,日常靠护工与在家的儿媳照料。溃坝当日,儿媳正好放假回来给老人做饭。洪水来袭时,儿媳无力同时转移两位失能老人,只能退到楼顶陪同,但三人全部被卷入洪流。儿媳后获救。

96岁的农振兴是遇难者中最年长的一位。女儿韦才华告诉界面新闻,母亲在2006年便已失聪,近年几乎丧失语言能力,只能靠手势交流。洪水来袭前,年过六旬的二儿子将她抱至二楼躲避,但洪水最终没过二楼,老人被卷走,7月13日被发现遇难。韦才华从隔壁村往回赶,刚到村口就撞见洪峰。“如果我提前十分钟过来,肯定也跑掉了。”

救援

洪灾发生后,社会各界救援力量与物资陆续抵达。

从安徽阜阳驱车16小时赶到灾区的心缘救援队队长张金迪,从事公益活动十余年,参与过西藏日喀则地震、郑州水灾等多次救援。他说,灾情初期,饮用水与即食食品是刚需;但进入平稳期后,源源不断运来的矿泉水很快出现过剩,一些灾后重建最急需的物资却未及时抵达。张金迪说,物资捐赠错配的背后,是“有什么捐什么”的惯性思维。

农小玲告诉界面新闻,村内淤泥里混杂着冲碎的玻璃、碗碟与树枝,拖鞋极易打滑、被扎穿,且水体污染风险高,水鞋是清淤与搜救的刚需。但灾害发生头几天,周边乡镇已全部断货,需到县城才能买到,不管是救援人员还是本地村民都严重不足。

多数村民只能在缺乏防护的条件下,用简易工具甚至徒手清理淤泥,自救进度被严重拖慢。7月11日,农小玲在清淤时,不慎被一扇扭曲的门回弹砸中头部并出血,庆幸无大碍。

一栋被洪水破坏的危房。

为了避免捐赠物资错配,心缘救援队与扬帆基金会推行“先调研、后补给”的模式。队伍抵达后第一时间摸排村级需求,结合当地饮食习惯、民族风俗、受灾阶段动态调配物资:应急期保障面包、饮用水等基础物资;过渡期追加大米、粮油、八宝粥等适配品类;灾后阶段则跟进消杀设备与药品。

7月8日,玉林某药品企业销售代表苏先生计划携带一批蛇药片赶赴灾区捐赠。六蓝水库溃坝冲毁当地养蛇场后,大量毒蛇外逃,蛇药片属于当下急需的次生灾害防控物资。苏先生自行驾车深入云表镇受灾现场,镇长出面接收了该批药品。由于担忧这些物资无法第一时间落到有需要的人手里,此后几天,他又准备了一部分药品,直接分发到现场村民手中。

比物资错配更深层的,是通信中断与秩序失序带来的救援效率损耗。与地震灾害中局部集中失联不同,横州灾区的信号缺失呈现碎片化、无规律特征:往前走几百米可能信号满格,退几步就彻底失联,时有时无,极不稳定。

截至7月12日,界面新闻记者在六蓝村发现,这里的移动信号只能拨打电话,无法发出文字或图片信息。在上游的镇龙乡部分村组,因道路塌方、电力中断,至今仍处于信息孤岛状态,村组之间靠对讲机联络。

“我们每天大量时间,就是开车来回跑找信号。”张金迪说,确认物资下单、发货、到货时间,答复村民诉求,都必须驱车到有信号的地方才能完成,大量时间与燃油消耗在往返路上。“救灾第一步就应该先通电、通信号,老百姓有了准确信息就不慌,自救也能有序开展。”

(文中农小玲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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