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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薇薇:美国新国土安全部长为什么是个“印第安人MAGA”?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狄薇薇】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随着美国当权派选择发动伊朗战争转移聚焦于爱泼斯坦文件的公众视线,克里斯蒂·诺姆——美国历史上第一个被偷钱包的国土安全部(DHS)现任部长,保住了2.2亿美元贪污赃款,但也迎来了短期内政治生命的尽头。

3月23日,美国参议院以54票对45票(包括一些共和党),勉强相信了一个名叫马克韦恩·马林的参议员“半年目标是不再(让DHS)每天占据新闻头条”的鬼话,批准了他接替因与著名性侵犯莱万多夫斯基婚外情曝光而被特朗普免职的诺姆,掌管这个在明州闹得一地鸡毛、至今还深陷财政扯皮的烂摊子。

美国运输安全管理局代理局长麦克尼尔3月25日在国会众议院举行的听证会上表示,如果国土安全部“停摆”持续,机场安检大量空岗情况无法缓解,该局可能不得不考虑关闭美国部分机场,直至资金恢复。图为3月23日,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执法人员在美国纽约拉瓜迪亚机场的出发安检处执勤。图源:新华社

3月24日,马林正式走马上任,接收了那三架诺姆刚确认收货还没捂热的、带席梦思大床和订制浴缸的“驱逐非法移民专用”公务机。

对于美国国土安全部这个法理停摆已40天的烫手山芋,未来的发展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这篇文章想先讨论的,是这位新部长的族裔背景——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北美印第安人(美国和“切诺基民族部落国”双重公民):

——为什么一贯以“反多元化”(也就是“DEI”中的那个“D”)、白人至上相标榜的共和党,会推一个印第安人当参议员乃至部长?

——为什么一个历史上所在民族深受联邦迫害的美国印第安人在政治上如此反动?

——印第安人联邦参议员、联邦内阁部长的出现,说明美国印第安人的待遇改善了吗?

——与这个马林当部长可类比的例子有哪些?

厘清这些话题,不仅有利于更深入地理解美国政治,而且通过举一反三,便于我们对一些国际上稀奇古怪的现象——从部分美国华裔的“皈依者狂热”、到立陶宛莫名其妙的反华等等,获得更符合辩证唯物主义立场的解读。

马林和俄克拉荷马

考虑到民主党大佬伊丽莎白·沃伦当年谎称印第安人血脉被揭穿的黑历史,首先解决第一个问题:马林这长相,络腮胡、粉红色皮肤、明显的蓝眼睛,你是真印第安人吗你?

美国国土安全部新部长马克韦恩·马林及其瞳孔特写

很不幸,根据“切洛基民族部落国”(Cherokee Nation,注意这不是切洛基人的总和,只是一个政治势力,具体说是切洛基印第安人在美国体制内的三个合法势力之一)的记录,他本人的印第安人“组织关系”——“切洛基民族部落国公民”身份是真的。换言之,不管祖上混进了多少白人血统,他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合法”印第安人。

“切洛基民族部落国”是俄克拉荷马州切洛基人管理保留地的政权组织。

俄克拉荷马坐落在美国中西部的腹地荒原,除去频繁的龙卷风外,这个州主要以两件事闻名:

1.“俄克拉荷马”这个词的乔克托族语言本义——“红色的人民”(即印第安人)。

1830-50年代,美国政府通过一系列“血泪之路”的强迫迁移,像集邮一样把东部各州被白人挤出原本肥美土地的印第安部落安插到了这块荒地上,使其成为当今美国原住民人口比例最高的州;

2.极其反动的地方政治。

俄克拉荷马的传统“主流民意”大致是,谁支持压迫黑人、反对平等、崇尚迷信、破除科学,谁就能当选——历史上用飞机投弹消灭黑人繁华商业区的塔尔萨大屠杀就发生在当地。民主党掌握南方白人选票、与3K党高度重合的时代,俄克拉荷马的基本盘俗称“黄狗民主党人”(意为哪怕民主党推出一只黄狗竞选也会投它的票);民权运动后,随着民主党与共和党在族裔代表性上逐渐对调,俄克拉荷马很快就演变成深红州。

在今天监禁率已经很高的美国内部,俄克拉荷马州遥遥领先,2024年每10万人中有905人在服刑、每10万名女性中有106人在服刑,高居全球第一,被誉为“世界监狱之都”。

俄克拉荷马的教育系统不仅预算全美垫底(2024-25年度全州四万名公办教师中有5000余人无正规资质)、极其宗教化和反智(2024年起公办学校必须开设圣经和十诫课程),而且令人震惊地腐败——州教育总监(与教育厅长平级但不同)下令每个教室都必须配备圣经,然后发起了一场只有(特朗普出品的)“天佑美国限量版圣经”满足条件的萝卜坑招标!

这个赤裸裸用公款向特朗普行贿的时任教育总监瑞安·沃尔特斯,本科毕业于阿肯色州一所臭名昭著的传统白人基督教学院——哈丁大学。这所学术素养一塌糊涂的学校具有悠久的白人至上主义、种族隔离和反共反社会主义传统,在冷战时期曾是制作颂扬资本主义自由市场宣传品的巨魔工厂。

至于这次升官的马林,作为一个继承家族企业开局、疫情时资产约3000万美元的“县城婆罗门”,他至今也没有本科毕业,只有一个州立大学的专科学历(副学士)——即使在耍嘴皮子为主、重视人身忠诚远胜专业能力的美国政界,如此无能的联邦政务官也是极为罕见的。

然而,罕见不等于孤例。在被任命为部长前,马林于2023年从联邦众议员升为联邦参议员。接替他众议员选区位子的人叫约书亚·布雷钦(Joshua Brecheen),这个以圣经人物命名的家伙其实也是一个印第安人(乔克托族),而他早年提交的SB554州法草案(被否决)中,要求俄克拉荷马的中小学禁止进化论,正经讲授世界万物是上帝在公元前4004年花一周创造的!

背景:“文明五部落”简史

我们这一代用人教版高中课本的年轻人,在英语课上都学过切洛基人“血泪之路”悲惨历史、以及他们抵抗美国政府暴力拆迁的象征——金樱子(“切洛基玫瑰”)的故事。由于缺乏对美国印第安人现状的报道,我们对他们生活现状的认识往往模糊不清,但总有一个大致在“反美正义面”的意识形态滤镜。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出现上一节所述的情况?

答案是,美国原住民与白人殖民者互动的历史非常复杂,各地域族群、各当代部落组织的演化情况是各自不同的,并不一定符合我们把他们视为整体后得到的意识形态宏观叙事。但只要深入到部落成员视角向前追溯,我们仍能清晰地辨认出它们所遵循的历史规律。

我们以切洛基这个马林所出身的民族为例。

美国的原住民是非常聪明的。从北宋时期到17世纪初欧洲殖民者到来前,今天美国的中东部曾发展出了以卡霍基亚、蒙德维尔遗址为代表的密西西比文化,形成了有相当规模的城镇聚落、有社会分工的阶级社会和酋邦政权。

卡霍基亚遗址复原图,后面的土墩“大和尚墩”底座尺寸与埃及吉萨大金字塔相当

由于小冰期等原因,这些政权在欧洲殖民者到来时多已自行瓦解,但他们的后代通过口述历史还保留着一些对“发达往事”的记忆。欧洲商人刚开始探索北密西西比流域时,发现这些印第安人中有五个族群明显更加“文明”,对他们也更友善和开放:

奇克索;

乔克托;

切洛基;

克里克;

塞米诺尔。

与新英格兰和弗吉尼亚的印第安人很快就被恩将仇报不同,这五个族群的传统家园并非欧裔移民登陆点,白人通常探索一番就走,因此他们有机会在几代人里一直只和少量白人打交道。这期间,他们迅速学习和掌握新知识,因此在土地冲突最终爆发前的“和平共存时代”获得了大量西方观念、先进技术,却同时维持了自己的独立性。

这些人学习了英/法语、与白人通婚、派这些混血子女去殖民地“留学”,逐渐得知和接受了基督教和商品经济概念,建设了商业市场。后来,他们进一步效仿殖民者,逐渐“自组织”出了集权政府、制定了议会和法律,把自己管理得井井有条。这其中,切洛基人还参考欧洲人的字母拼音模式为自己的语言创造了文字,因此成为玛雅人之后美洲第二个开发出稳定平面书写文字的土著民族。

比较坑的是,由于跟他们贸易和通婚(导致财产过继)的南方白人买卖黑奴,他们也逐渐获得了许多黑奴“财产”,并将(仅对黑人的)奴隶制和种植园当成白人“文明”的一部分给学了去,一度产生了一个各方承认的印第安人精英奴隶主阶层!

这段历史的结果是,今天我们在切洛基保留地不仅可以看到“白人印第安人”,还可以看到类似这样的“黑人印第安人”——拥有部落身份的解放奴隶(Cherokee Freedmen)

当时的英国和早期美国白人殖民者们将这五个群体统称为“文明五部落”,树为“野蛮人归化”的典范,在政治上将他们的政府视为外国政府(因此美国成立后直接由联邦与他们打交道),一时间和谐相处、传为美谈。从某种意义上,这些人选择的路线很像今天的日本和韩国。

切洛基精英的内斗往事

然而,随着19世纪10-20年代殖民地白人人口快速增长,殖民者与印第安人之间的人地矛盾日益突出。白人开拓者越来越多地直接闯入五部落印第安人按与美国联邦政府条约享有的领地,并因此首先在佛罗里达爆发了三次“塞米诺尔战争”,最终基督教信仰和“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都没能阻止佛罗里达塞米诺尔人几乎全被美军强迫迁移到了俄克拉荷马。

到这时,由于继续拥护美国明显会被美国政府吃掉的前景,原本一致支持民族西化进程的切洛基精英内部,分裂出了“开化派”和“主权派”:

前者以第一份美国原住民报纸《切洛基凤凰报》缔造者、第一位美洲土著新闻人——布迪诺(有少量欧洲混血的印第安人、切洛基“赴美留学生”;他也是第一个娶白人为妻开启父系民族传承的切洛基人)为代表,主张顺从美国哪怕不合理的迁移要求,为部落谋取更现实的利益;

后者以首席酋长罗斯(切洛基血统仅12.5%的高度混血人、切洛基“赴美留学生”)为代表,主张与安德鲁·杰克逊(民粹白人头子、种族灭绝犯,号称“19世纪小懂王”)将军领导的美国政府斗到底。

布迪诺(左)和罗斯(右)。在这时,切洛基的精英层已经都带白人血统了

1838年起,号称“19世纪小ICE”的美军开始将切洛基人连同他们的奴隶赶出位于佐治亚的传统家园,强迫他们搬去鸟不拉屎的俄克拉荷马,开启了我们在英语课本上学到的“血泪之路”。

搬迁结束后,切罗基精英们陷入内斗,“主权派”即罗斯的追随者们将布迪诺等“先投降的人”视为汉奸,为发泄家园被毁的愤怒,派人灭了他几乎满门(仅儿子和一个弟弟幸免),引发了二十多年的冤冤相报。最终,在南北战争时,切洛基人彻底分裂成两派,大多数民族精英(他们通常也带有白人混血)怀着被联邦政府“强拆”的旧恨和“可能丧失黑奴”的新仇,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南方邦联;布迪诺的儿子先后成为南军军官和南方国会代表。

“文明”五部落的印第安“文明”混血精英们,抛弃了本民族那些没有话语权的纯血穷人、抛弃了为“灵龟岛”理想团结在社会主义旗帜下奋斗的其他各民族各部落印第安人同胞,一方面霸占了对本民族身份和文化的代表权,一方面与南方的白人至上主义者结成了奇妙的同盟。

南方邦联被击败后,对北方“种族平等”意识形态共同的仇恨情绪,让这两个圈子的友谊进一步巩固起来。俄克拉荷马建州后,以切洛基印第安人为代表的文明五部落依靠人口和“资历”优势占据了较大的“原住民代表”话语权。他们把原本作为“先进文明”学来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和种族主义心态世代相传、与极右翼白人建立在“我们……是这片土地(美国南方)的原住民”(“We are a band of brothers and native to the soil”,南方邦联国歌歌词)认知上的历史叙事相融,在这一过程中也赋予了后者“反抗政府”、“持枪权”、“清除非法移民”等系列主张理直气壮的合法性:

这类最不要脸的右翼白人并不介意别人提印第安人,他们直接拿印第安人自况

随着南方保守白人在这个时代纷纷投入MAGA阵营,这些几乎已长着白人外貌的切洛基精英们也紧随跟进,形成了今天俄克拉荷马奇怪的现状。

国际政治的举一反三

如果把切洛基族视为一个刚性整体,那么我们会感觉,他们遭受了美国政府的极大背叛和“血泪之路”,不仅不拿起武器形成长期的反抗势力,反而变得笃信基督教、忠于美国殖民叙事、热衷于和那些最种族主义的极右翼白人搞到一起,完全违反了逻辑常识。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被自己掌握本民族各行业先进生产力、但文化认同上整体“买办化”、“白人化”的精英们给“代表”了。

类似这种“印第安人出了个MAGA部长”的事情还可以向外推广。放到国际政治视角,我们至少可以找到四个熟悉的例子:海地、利比里亚、捷克、立陶宛。

海地和利比里亚的例子比较直观。它们早期都存在与切洛基部落非常相似的、“混血黑人社会精英”与“纯血黑人底层穷人”之间极度的认知和利益撕裂:前者把自己视为“次一等的白人”,由于学得了作为白人“近代文明”一部分的种族主义认知,天然认定自己也应当继承白人的种族主义特权。在海地,这表现为“法语黑白混血”长期对“克里奥尔语纯黑人”的压迫和“种族隔离”;在利比里亚,这表现为“美国文明混血黑人”长期对“土著野蛮纯血黑人”的压迫、“种族隔离”和后者夺权之初(多伊政府)对前者族群的报复性屠杀。

而捷克和立陶宛两个例子,则是相对抽象的。

首先是捷克,其政府在中国人看来莫名其妙的强势反华立场,其实是捷克内政迫害-反迫害斗争的外化。

捷克斯洛伐克历史上是苏东地区社会主义制度运作最成功的国家之一,共产党中反杜布切克的保守派系虽然是苏联扶植上台的,却在工人中拥有相当深厚的民意基础。这使得东欧剧变后,捷克的共产党干部并未一哄而散背叛理想抛弃主流党员、也未带着他们转型成社民党,而是强硬坚持下来,最终演变成原华约国家中唯一未改“共产”名称、唯一继续坚守无产阶级专政意识形态,同时拥有大量民间支持(即,并非个别激进边缘人圈地自萌)能形成气候的前执政共产党。

这个捷克与摩拉维亚共产党(捷摩共),代表了内政上对现今执政圈子构成相当大潜在威胁、因此遭到强力压制的“主流少数反对派”:

捷克共青团(捷摩共直属,左)、捷克共青团(半独立,上)、捷古人民友谊协会(右)、捷克摩拉维亚共产党(下)、捷共中央现任主席科内奇娜(欧洲议会议员,中)

捷摩共是中国共产党在捷克最大的支持者。它支持中国党在国内和国际上的几乎全部立场,包括新疆、台湾等在西欧相对“敏感”的议题。由于捷摩共曾经常成为议会第三、第二大党,已被西方深度掌控的捷克主流知识精英阶层——或者说,一帮类似切洛基投降派混血精英的“汉奸”——需要合力压制它所提倡的一切意识形态和价值观,才能确保它无法在选举中翻盘。

因此,捷克“主流”政客或者说右翼当权派们不仅制定了对共产主义意识形态高度迫害性的法律,而且直接使用了大量行政手段“盘外招”打击捷摩共,其独裁和魔怔程度不仅远超西欧国家,甚至明显超过了美国。他们那些把中国一通乱踩的言行,实际上同样首先是在服务于这个内政需求。

由于国内新闻报道优先关注外国的实权政客,捷摩共始终未能单独掌权,他们对华强烈支持的立场很少被报道,而那些反对他们的捷克实职政客对华魔怔反对的声音则被过度放大了。

从这个意义上,捷克当权者们那些在我们看来莫名其妙的反华言行,本质上是他们激烈内斗的外溢;“攻击中国”本质上是服务于攻击那些碰巧同时亲华的反对力量。

立陶宛的问题与捷克类似,但不是源于国内,而似乎是源于白俄罗斯。立陶宛和白俄罗斯虽然民族成分并不相同,但在“认同塑造”上具有高度的同源性:两个民族有共同建国(立陶宛大公国)的历史,传统上都尊奉柏康理亚为民族象征,许多历史领土与人口相互重叠。卢卡申科领导的“苏联风格”白俄罗斯对立陶宛构成严重的“认同逆反”,随着白俄罗斯从1990年代与中国无甚相干到现在越来越亲华,立陶宛右翼当权者莫名其妙攻击中国的趋势也越来越明显。

从这个意义上,立陶宛当权者们那些在我们看来莫名其妙的反华言行,本质上是他们所在文化区域地缘政治茶壶风暴的外溢。

我们能意识到什么?

以捷克为例:

——如果捷摩共夺权,中捷关系自然会改善;

——如果捷摩共被彻底打垮,经过一个政策惯性时间后,情况也可能会在一定范围内改善。

对于前者,预计这样的改善是相对稳固和真诚的。

对于后者,这就会成为我们在阿根廷、匈牙利看到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米莱原本是强烈反华的,但在执政后由于现实经济需要,发生了一定程度的“理性转向”。然而,他并没有真正认同社会主义中国的任何理念,如果有合适的经济利益,他随时可以再跳反。

欧尔班作为一个内政上极度魔怔反共的右翼领导人,在外交上一直亲华。这其中,地缘政治(挤压欧盟中央权力)是主要因素;但之所以他能这样操作,一个重要的现实背景是,匈牙利内部从来不存在“对他构成实质威胁同时碰巧支持中国”的势力。他不需要优先考虑巩固内部权力,因此在对华政策上相对反而也倾向于理性主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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