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以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一直由所谓的“自由国际主义”主导,基本目标是通过建立一套基于所谓自由主义原则的国际秩序,实现对世界的领导,并以此维护和增进其国家安全、经济繁荣及价值观的全球影响力。近年来,美国这套战略随着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加速演进显得左支右绌,其霸权呈现日益衰弱的趋势。为改变这一状况,现任美国政府将战略资源从全球范围内的扩张性分布,集中收缩至关乎其霸权存亡根基的核心地带,并对其认定的首要战略竞争对手实施更为精准、务实且持久的“定向遏制”。2025年12月4日,现任美国政府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对其全球战略进行系统性重构,所展示的内容与其在外交上的所作所为高度吻合。深入分析报告的变与不变,能够帮助我们更加直观、准确地理解把握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外在变化和内在逻辑。
变在何处
现任美国政府认为,过去美国的全球战略将太多资源和精力投入外部世界,忽视自身发展和建设,这是美国由盛转衰的重要原因。报告宣称,美国“追求了一个从根本上不可取、也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结果掏空了美国中产阶级和工业基础”,使得现在的美国没有能力“永远主导全世界”。今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旨在保护经过优先级排序的有限“核心国家利益”,而非面面俱到。
战略指导思想突出强调“美国优先”。“美国优先”是一套以极端民族主义和现实功利主义为核心,强调美国利益至上的理念。新版报告强调“美国优先”,对美国实力的认识和战略目标设定进行调整,把解决美国自身面临的产业空心化、移民问题、毒品泛滥等以及提升周边安全视为优先关切,体现出现任美国政府带有强烈民族主义甚至民粹主义色彩的安全观,迎合了“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派的主张,即应当将更多精力和资源放在美国国内,集中力量优先解决美国国内问题。“边境安全是国家安全首要要素”、“大规模移民时代必须终结”等宣示,将社会控制与经济独立、产业健康、文化认同共同定义为国家实力的根基。“再工业化”、“能源主导”和“金融主导”不再只是经济目标,而是确保其军事优势和政治独立的“国家安全基础”,体现出美国将集中资源构建一个内顾色彩极其强烈的国家安全架构。
战略布局收缩聚焦打造“西半球堡垒”。如果说突出“美国优先”是构建美国战略优势的基本支撑,那么打造美国“私有”与“独享”的西半球就是构建战略优势的关键一环。美国崛起的叙事,绕不开“门罗主义”;美国通往世界霸权之路,离不开对拉丁美洲的百年“吸血”。然而,随着美国不断追求和维护世界霸权,其战略重心转移至欧洲、亚太、中东,拉丁美洲作为美国的战略“后院”,虽然重要但长期被忽视。这次报告将拉丁美洲提升至国家安全的“优先事项”,宣称“经多年忽视,美国将重申并推行‘门罗主义’,重塑西半球主导地位”,展示出复刻崛起历史的意图。报告提出所谓“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其目标明确为:动用包括“致命武力”在内的一切手段,“阻止‘外国敌对势力’控制西半球关键资产”。近来,美国一系列企图控制和吞并格陵兰岛的言行也充分验证了这一点。与在西半球的扩张不同,在其他地区主要聚焦现任美国政府最关注的问题:在亚洲强调经济竞争与安全威慑并重;对欧洲在承认其重要性的同时,突出欧洲内部危机并将美国利益限定于推动停火与稳定;在中东、非洲等地淡化民主推广等意识形态议程,转向强调经贸等侧重现实利益的合作。这种调整的终极目的,是将战略资源集中于固守“西半球堡垒”和赢得大国博弈的“持久消耗战”。应该强调的是,现实与报告也不完全一致,比如,美国近来再次威胁干涉伊朗当前局势,显示出美国战略收缩并不意味着放弃对伊朗等石油矿产资源富集国家的干预与控制。
当地时间2026年1月3日凌晨,美国对委内瑞拉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突袭该国首都加拉加斯并强行控制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美国的军事行动造成包括委内瑞拉军人和平民在内至少40人死亡。图为1月5日,在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联合国安理会就委内瑞拉局势举行紧急会议,多方代表谴责美方军事行动,强调应遵守包括《联合国宪章》在内的国际法。 新华社发 联合国供图 洛伊·费利佩/摄
战略举措强调开源节流、分摊责任。现任美国政府把新的战略目标设定为:以国内振兴和控制西半球为根基,以经济、科技与军事优势为支柱,通过推卸、转嫁国际责任和重塑联盟关系来集中资源,维持一种更加务实、更低运行成本的霸权模式。为维持这种新的霸权模式,报告提出实现路径:其一,恢复自身繁荣。推行具有保护主义色彩的“经济民族主义”,以“重新平衡全球贸易关系”为名,借助关税工具、产业补贴等措施推动制造业回流,扭转产业空心化、贸易逆差扩大等对美国霸权不利的趋势。其二,减轻自身负担。现任美国政府视现有全球治理的“公共产品”为需要拒绝和避免的负担,认为“跨国机构的行为损害政治自由和主权”,现有国际机制成本高昂且不公平。为此,特朗普上任当天即宣布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和《巴黎协定》,随后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切断对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的资助,并宣布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尤其是对几乎所有贸易伙伴推出对等关税,严重破坏了曾由其主导建立的多边自由贸易体系。2026年1月,特朗普签署总统备忘录,指示美国退出66个“不再符合美国利益”的国际组织。有媒体指出,“只要国际组织和多边机制无法完全满足其霸权诉求,甚至对其单边行径形成制约,美国便会毫不犹豫地‘退群’”。其三,转嫁霸权成本。在现任美国政府看来,其在全球范围构建的联盟体系非但不能支撑美国的全球霸权,反而成为不堪重负的累赘。为此,现任美国政府要求盟友大幅提高防卫预算,比如,要求北约成员国将国防开支提升至国内生产总值的5%,并迫使北约成员国和日本、韩国等盟友拿出巨额投资反哺美国。其四,不再强调所谓“民主推广”。现任美国政府成立之初,就砍掉其在世界各地推销所谓“美式”价值观、大搞“颜色革命”的重要机构——美国国际开发署。报告认为,美国应更注重与世界各国建立良好的商业关系,而不是把时间、金钱浪费在所谓的“民主或其他社会变革”上。
不变的是什么
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发布,标志着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一次显著转向,然而其维护霸权的本质没有改变,这是贯穿报告始终的基本逻辑。
维护美国全球霸权的核心目标没有变。尽管“主导世界”的表述在变,报告更强调“维护核心国家利益”,这实为实力相对下降背景下,美国对霸权维持方式进行的更为精打细算的“成本优化”和“目标筛选”,深层主线仍是持续维护美国霸权。具体表现为:在总体上,打造美国的国力优势,使“任何对手或危险都不应能对美国构成威胁”。在军事上,着力保持排他性的绝对优势,确保美国始终具有“保护美国民众、海外资产及盟友”的能力,寻求“绝对核优势”,大幅提高国防预算,夯实军事威慑这一霸权基石。在经济上,“打造世界上最强大、最具活力、最具创新性和最先进的经济体”,将培育美国工业实力作为“国家经济政策的最高优先事项”,确保拥有“满足和平时期与战争时期生产需求的强大工业部门”,使之成为“全球地位的基础和军事力量的必要支撑”。在科技上,“继续保持世界上科技最先进、最具创新力的国家地位”,以此作为“保持经济主导地位和军事优势的关键支柱”。可以看出,报告的“变”,是方法与优先级的调整,“不变”的是维持美国单一超强优势地位的终极野心。
大国竞争的战略取向没有变。美国总体战略向西半球收缩,但不等于其放弃大国竞争的基本思路,而是实质上延续并深化了近年来大国竞争的核心框架。报告明确指出,印太地区是“关键的经济和地缘政治战场”,中国仍是其印太战略的绝对中心目标。一方面,中国作为美国首要竞争对手和霸权威胁者的定位没有变,是报告中被提及次数最多的国家。报告认为,中国已成为“实力接近的竞争对手”和“首要经济竞争对手”,与中国竞争的本质是争夺全球新主导权。另一方面,对中国打压和遏制的基本思路没有变。报告超过60%的涉华内容聚焦贸易逆差、关键矿产依赖、制造业回流和科技创新领先等经贸科技议题,主张减少对华关键依赖并实现经贸再平衡。美国自认为仍握有经济与科技硬实力的筹码,试图通过聚焦关键领域竞争、规避全面对抗风险,以针对性策略维护自身相关领域优势。由此看来,大国竞争的深层结构不仅得到延续,也更加聚焦和集中。
对外干涉的霸权本质没有变。美国虽然进入战略收缩期,但不意味着放弃对外干涉。报告虽宣称“倾向不干涉主义”,实际上是从基于规则的全球干预,转向更强调势力范围和强权逻辑的选择性干涉,且各种干涉手段频繁使用。一是直接武力干涉。美国媒体统计显示,现任美国政府执政不到一年,已在委内瑞拉、也门、叙利亚、伊朗、伊拉克、索马里、尼日利亚7国实施军事打击,已下令美军对他国发起空袭超626次。特别是突袭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并强行控制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再次印证美国对外侵略干涉、肆意推行军事霸凌的本性从未改变。二是干涉他国内政。在美洲,直接干预阿根廷和洪都拉斯的选举,帮助其中意候选人胜选,目的是树立美国西半球绝对霸主的权威,方便宰割拉丁美洲。在欧洲和非洲,直接干预波兰、格鲁吉亚和肯尼亚大选,施压乌克兰举行大选,影响这些国家的政治走向。2025年以来,在“美国优先”的口号下,美国种种对外干涉与霸凌行为已经是毫不掩饰和赤裸裸的。
随着新版报告的发布,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大调整已经开启。对美国而言,这一调整绝非易事。任何大的变化都需要强大的社会共识作支撑,然而这样的共识在如今的美国并不存在。报告发布后,美国民主、共和两党的看法分歧严重。共和党总体上表示支持,民主党则一边倒地批评。后者坚持认为,自由国际主义仍是美国外交的“道统”。自由国际主义秩序在美国根基深厚,形成了深度的利益绑定,并以各种各样的制度、规则、程序固定了下来,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能不能真正落地变成长期国策,还需要时间观察。对世界而言,美国正有意让自己摆脱一个正是由美国帮助设计、维持并执行的国际秩序。美国的战略调整完全没有涉及要如何实质性地应对国际法、多边机构或集体安全,这将削弱国际多边合作的基础,导致部分全球交往可能不再以国际关系准则为指引,而是被集团对立、阵营对抗所支配,进而加剧大国间的战略互疑,全球陷入新一轮动荡的概率大增。对中国而言,这一战略调整实际是美国对华全面围堵受挫后的被动回调,是以退为进放出的掩护烟幕,其本质绝非战略敌意的消失,而是一场旨在最大化美国优势、最小化美国成本、最大化对手发展成本的“混合战略”的开始,也是长期战、消耗战的开始。对此,我们一定要认清美国战略调整的“变”和“不变”,保持战略清醒和战略定力,坚持做好自己的事情。
来源:《求是》2026/02
作者:倪 峰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求是微平台
作者: 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