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可以在一天内签完，收藏需要时间来证明，运营一家上市公司也一样。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陈浩
见习编辑｜张昊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11月9日，一份《股份转让协议》把两个毫不相干的生意联系到了一起。
光伏玻璃上市公司亚玛顿的控股股东拟将20%的股份，转让给上海骑形网络，总价6.8亿元，而后者是一家潮玩卡牌公司。交易完成后，骑形网络将成为控股股东，其创始人赵云鹏将成为实际控制人。
资本市场迅速给出反应。11月10日，亚玛顿复牌涨停，此后两日继续涨停。加上停牌前的一个涨停板，已走出四连板。截至11月12日，公司股价25.66元，市值49.54亿元。停牌前，这个数字约为37亿元。
买方和卖方看上去很难同桌“吃饭”。亚玛顿2006年成立，2011年上市，光伏玻璃业务贡献超过八成收入。2024年、2025年连续亏损，2026年前三季度又亏1.45亿元。骑形网络2021年推出品牌Hitcard，主做影视剧、动漫和明星等领域的收藏卡。赵云鹏此前说，公司2024年收入约4亿元，同比增长超过600%。
疑问随涨停一起来了：玻璃怎么办，卡牌何时装进去？
公告没有给出资本市场最期待的答案。骑形网络方面承诺，股份过户后36个月内不注入本人、企业及关联方资产，目前也没有注入计划；受让股份60个月不转让，36个月不质押。收购资金中，自有资金占比不低于50%，其余可能来自并购贷款。部分资金仍在筹措，拟转让股份中有1123.23万股处于质押状态，交易还需股东会豁免原实控人的限售承诺、深交所合规确认和股份过户等程序。
Hitcard由此挤到了“卡牌第一股”的门口，虽然卡牌业务还没有跟着进门。
这场竞逐原本另有热门人选。卡游2024年收入100.57亿元，按商品交易总额计，占据国内集换式卡牌市场71.1%的份额。它两次递表港交所，2025年通过聆讯后仍未完成发行，招股书随后失效。Suplay递表半年后，招股书也失效。论规模，Hitcard只是卡游的零头；论资本路径，赵云鹏绕到A股，先签下了一份上市公司控制权协议。
不过他选择的时点并不轻松。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非对战式卡牌市场GMV由321亿元降至235亿元，同比下降26.8%。其中单价10元以下的消费级收藏卡缩水104亿元至155亿元，跌幅超过40%；10元以上的收藏卡反而增长29%至80亿元，这正是Hitcard的主营业务。卡牌消费开始分化，几家头部公司的上市进程相继放缓。
一年前，《中国企业家》曾与赵云鹏有过一次对话，谈过上市相关问题。他认为，上市一次获得的资金可能超过两三次融资，公司也能借此深入IP上游。那时Hitcard刚被传出推进上市，他对报道中的资本化表述颇为谨慎，更愿意谈产品和工厂。
采访中，他不断向记者展示Hitcard的卡牌产品，其中有一张陶瓷卡。他找东西敲了敲，让记者听硬度。那张卡薄得与普通卡相仿，却加入氧化铝改善韧性，团队还解决了薄陶运输和坑洼表面喷漆的问题。那是一张古埃及主题陶瓷卡，古埃及人曾在陶土上记录历史，他想让购买者摸到三千年前的那种质感。
记者问他为何对技术“着迷”，他说要让工艺服务内容，再通过技术复用摊薄成本。
这不是赵云鹏的首次创业，但同一套逻辑贯穿了他过去的十几年：看见一个具体的需求，做出一个足够结实的东西，再把成本、组织和失败留给自己慢慢消化。但这次收购是否仍是一次新的延伸，目前还不足以回答。
折腾
赵云鹏第一次把爱好搬上大舞台，是在五棵松。
十六七岁时，他喜欢古风音乐，还在上高中时，以众筹方式做了一张专辑，赚到第一桶金。参与专辑的歌手分散在网络社群，各自拥有粉丝，却很少出现在正规演出场馆。粉丝过去只能在YY语音和5sing等软件里听歌，线下很难见到这些人。他觉得古风歌词和曲式里蕴含的文化表达“值得搬上台面”。
2014年，刚过18岁，他就把这群网络歌手请进五棵松，开了“四面台”演唱会，成了当时“五棵松最年轻的主办”。
同年秋天，他考入中国传媒大学数字媒体艺术专业。不久，他在百度贴吧看到一个人做零食夜猫店，叫作“宅米”，这是当时正火的校园O2O项目。寝室关门后，学生饿了不愿下楼，店里把零食送进去。赵云鹏爱吃零食，不想等外卖，也不想下床，他立刻理解了这门生意，便直接买机票去上海见了项目发起人，随后休学加入。
2015年的媒体报道记录了他当时的日常：爱穿超级英雄卡通T恤，和另外三名同事挤在一套54平方米的两居室，生活和工作混在一起。到北京第一天，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是581分钟。最初只有8个人的华北团队，一个月增至50人，覆盖城市从2个变成15个。他后来回忆，宅米最多时一天有100万个订单。
从宅米离开后，他开始自己做“一号位”，很快便栽了一次跟头。
新项目叫青草互助，面向大学生做互助保险。学生手机屏幕破裂，可以通过平台众筹维修，300元的费用个人大约承担5元。项目拿到了初始用户和融资，获客却越来越重。他每天早晨六点去学校，连续工作18小时，但账面只进不出——保险需求没有被激发出来。
赵云鹏决定停掉项目。他回头观察自己的生活，发现生日、团建仍然离不开吃饭、喝酒和唱歌。KTV里常见一个人在唱，其他人在后面玩手机。他不喝酒，喜欢桌游、游戏机和有人组织的聚会，便用剩余200万元做了线下娱乐空间“黑眼圈”，想给年轻人一处不泡吧也能尽兴的地方。
第一家门店约600平方米，开在杭州，有KTV、桌球室、棋牌室、观影室和餐厅，按20人团队约2000元的收费标准。一店订单稳定后，他没有急着在同一座城市复制，先去二三线城市测试远距离管理。据当时的报道，黑眼圈的单店月流水做到了约5万元。
到2018年，他已有7家门店，另有4至5家在装修，还完成了千万元左右的天使轮融资。逐渐地，门店从别墅开进商场，后来甚至包下一整栋四五千平方米的物业，配上VR、Switch和组织游戏的“黑执事”。赵云鹏又一次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做成了实体空间。
新冠疫情打断了这门生意。线下娱乐停摆，物业多来自私人业主，很难让房东和租客一起扛过空置期。需求并没有消失，但公司失去了修复能力。
举轻若重
结束这次创业之后，赵云鹏在家里重新捡起游戏王卡牌。他从小攒了几箱卡，也玩球星卡，发现国内同龄人喜欢的动漫影视IP，很少有正规授权、做工精致的成人收藏卡。
作为一名资深玩家，他知道这个市场是成立的：美国球星卡有授权发行、评级和二级交易多个细分市场，日本宝可梦卡牌既有收藏市场，也有官方赛事。成熟的卡牌生意可以同时容纳收藏、竞技和流通。没有做市场调研，他便决定启动卡牌项目——他想做一张自己愿意买的卡，这个判断要来自一个老玩家的体感。
与赵云鹏一起组队的还有郭小雅，她在国外接触过球星卡和卡牌盲盒，负责品牌。其余几名合伙人来自宅米和赵云鹏此前的创业团队，分别管生产、产品销售和财务，他们把各自熟悉的环节拼在一起，于2021年推出了卡牌潮玩品牌Hitcard。
当年的卡牌市场已经足够显性。2021年卡游营收超20亿元，几乎全部来自卡牌，以奥特曼卡为基本盘，渠道铺满全国文具店、小卖部、商超，主打小学生群体；同年6月拿到红杉资本的投资，据测算估值给到了10亿美元。后来，抖音、快手拆卡直播间兴起，“开盒录播、连拆、代拆”成为新种草方式，大众认知逐渐被打开。
抢占渠道和用户是核心的竞争点，当时常见的做法是先签大量IP，再快速开发产品。
赵云鹏反而把顺序倒了过来，2021年3月先启动研发，年中拿到泡泡玛特融资后便开始建厂。理由是：如果做出的卡和市面上没有区别，这件事没有长远意义。错过一个IP不可惜，产品质量落后才致命。卡牌授权有期限，团队不想把时间耗在签完IP后再补研发。
但上来就遇到了工厂的阻力。他想做的对裱卡能承载更多工艺，但要把正反两张纸分别印刷，精确对齐后贴合，稍有偏差，裁切就会破坏图案。外部印刷厂习惯大批量重复生产，不愿为小订单频繁调机。“他们觉得这是浪费时间。”赵云鹏说。
团队只好从50平方米的小作坊做起。制版找一家，材料找一家，印刷再找一家，工序一道道并进来。赵云鹏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在上海，半个月在工厂，一种效果要做几十次、上百次试验。2022年公司只有二三十人，设计人员不多，更多精力耗在材料和印刷上。
那时候基本没有人能理解他，投资人也劝他改做小学生卡牌——卡游已经证明低幼市场的潜力，成人市场还没有成功样本。
赵云鹏也动摇过。他先怀疑这个没有印刷专业背景的团队误判了产品，“我没有认为那个市场不行，我在想是不是我和团队能力不行。”但把样品拿给很多人看，大家都喜欢，他由此判断，问题可能出在了产品触达和IP选择，便又咬牙做了下去。
Hitcard最初三四个产品并不成功。大规模生产会损失小试时的精致度，销售通路也没有打开。他们为《战火中的青春》做过衣料卡，把戏服布料嵌进卡面，以为真实物料足以打动粉丝，用户却嫌卡丑。
“给你一块亲穿过的布料，我觉得很厉害，但这个事情其实是自嗨。”赵云鹏复盘时说。他由此给产品排了顺序，先有审美，才谈内容。后来做《盗墓笔记》，团队采用“吴邪视角”：每张卡都呈现吴邪看到的东西。做《全职高手》，他们按战队、角色和电竞关系设计，还虚构了一套在那个“世界”发行的球星卡。
他也为加印交过学费。赵云鹏借鉴万代的再版做法，用不同颜色编号区分批次，本以为解释得足够清楚，玩家仍认为早先承诺的卡牌稀缺被破坏。那次之后，Hitcard不再超出编号加印。某款产品卖得好，团队会重新设计第二弹，而不让初代产品无限供应。
直到2023年，《莲花楼》“江湖之上”系列把影视收藏卡推向更大的市场，据报道其GMV达到3000万元级别。2024年，Hitcard收入约4亿元。工厂也一路扩到温州龙港，赵云鹏在去年引入的14色印刷机及配套设备投入约4700万元；到今年，其生产基地已接近3万平方米，生产端1500多人。
郭小雅说赵云鹏“超级理性”，有事说事，内部分享也不怎么闲聊，他的热情都落在了产品上。
产品成功以后，新的问题来自组织。2025年扩张加快，赵云鹏发现新人增多，产品质量和创意开始下滑，早期许多产品由他终审的做法失灵。他在去年8月还曾让公司暂停招聘，新人必须经过更长培训才能动手。到2026年，Hitcard合作IP已从上一年的110个增至约200个，每月上新8至10款，一套产品需要总部15至20人参与。他把自己从“厨师长”改称为“餐饮总监”，让古装、现代剧、国漫等团队一起参与评审。
“你犯了错，消费者会记你一辈子。”赵云鹏说。公司变大了，创始人的爱好必须“翻译”成组织共同执行的判断，这道工序比印刷更难标准化。
卡牌第一股？
去年10月那次采访里，他设想以股东身份参与更多内容投资，让Hitcard从授权合作向IP上游再走一步。一年后，他签下6.8亿元的协议，资本问题再也绕不开了。去年的采访无法证明此次收购的动机，但至少可以说明，他早开始思考如何把资本平台与IP捆在一起。
今年，卡牌行业已经大变样。
同行正纷纷改路。据媒体统计，2026年一季度，卡游每4个新品中约只有1个是传统卡牌；集卡社的卡牌新品占比从2025年初的42.9%降至2026年二季度的15.5%。杰森娱乐、集卡社创始人林俊曾告诉《中国企业家》，消费级收藏卡牌的第一阶段红利期在《哪吒2》之后已经结束，用户仍在，要求却更清晰、更高，公司因此把更多资源投向门店、全品类和赛事。
Hitcard在继续加注卡牌，合作IP扩展到动漫、体育和潮流文化。据统计，截至2026年10月中旬，本年官宣收藏卡的50余部影视新剧中，35部由Hitcard完成。
赵云鹏把筹码押在一条与卡游完全不同的路。卡游用大IP、大单款和广泛分销摊薄成本，Hitcard把订单拆小，一部剧、一部动漫各做一批，卖完换下一套。机器有时运行半小时就要换线，通常一款产品只打一版样便投产。多IP减少了押错爆款的损失，也将规模生意改成了项目管理生意，赵云鹏把它称作“幸福的苦活累活”。
他在虎嗅的采访中说，Hitcard早期毛利率约30%，正在依靠规模化生产和材料管理向40%推进。对比卡游71.3%的卡牌毛利率，差距部分来自售价和客群，也来自小批量、多工艺、频繁换线。
IP是另一笔绕不开的支出。影视剧衍生品的热销期通常只有播出的那三四周，卡牌公司却要在立项或杀青时购买授权、投入开发。若是等热度得到验证时再谈，价格肯定不同。取得剧集授权，也不等于可以随意使用演员个人商业权益。上游供给还在收缩，云合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产长剧上新数量同比下降20%。可售的窗口期短，可押的项目少，版权方、艺人和平台都要分走收益。
在去年10月的采访中，郭小雅还分享了影视卡业务的隐性风险。真人影视卡要协调平台、剧方和演员，一名主演出现舆情，一批尚未上市的卡可能直接被销毁；反面角色的卡位设置不妥，也会伤害作品和观众。
从公开信息看，Hitcard正在用股权关系稳固上游。亚玛顿公告披露，泡泡玛特持有骑形网络10.8375%股份，阅文文学持股9.3002%；工商信息显示，2026年10月，乐华娱乐体系的投资载体也进入股东名单。泡泡玛特有零售网络，阅文有内容库，乐华有艺人资源，它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把IP做成实物商品的执行方。
赵云鹏也说，除红杉资本外，公司更倾向引入拥有IP、渠道和产业资源的投资方。有行业人士将Hitcard称作IP方的“超级执行服务商”，赚取将IP热度按时、按量转化为商品的执行收益。而再往后，消费者是否愿意单独为Hitcard付钱，尚待更长时间验证。公司的公开数据显示，店铺月度复购率约40%，跨IP复购率超过20%，过去一年的收入仍主要来自新IP。
抖音放大了这套“效率”，也形成新的依赖。2025年，抖音贡献Hitcard约60%的收入，且这一比例仍在提高。不同IP的粉丝被兴趣标签聚进直播间，拆到稀有卡时，围观者共同完成一次情绪确认。产品、算法和主播彼此配合，销量也随平台规则波动。
到了资本市场，这些问题将更直接：收入能否持续，毛利能否改善，渠道是否过度集中，授权能否续上，复购究竟属于IP还是品牌……卡游和Suplay没能走完的上市路，已经把这些难题摆出来过一次了。
10日，香颂资本董事沈萌对华尔街见闻分析，A股对游戏及衍生品类企业IPO缺少明确政策支持，企业才会寻找其他资本化路径；控制权变更后的资产注入同样有严格监管，分步交易并不能绕开重组上市门槛。
骑形网络对华尔街见闻回应称，收购看重亚玛顿在超薄特种玻璃、物理钢化及纳米镀膜方面的制造积累，将其定位为中长期产业投资，双方保持独立运营，目前没有已确定但未披露的协同方案。
公司的公开口径落在“制造积累”，但资本市场更愿意把它理解为“A股入口”，赵云鹏尚未公开解释两种考虑的权重。当下能够确定的是，这笔交易不会直接改善Hitcard的业务数据，却会立刻增加资金与治理压力。
所谓“卡牌第一股”，眼下更像一次抢跑。
赵云鹏多次在采访中表示，希望卡牌成为这一代人生活中的收藏品，公司先做十年，再做二十年、三十年。协议可以在一天内签完，收藏需要时间来证明，上市公司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