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眼下更关注的是民主党对人工智能发展的态度，以及货币政策的走向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金焱 发自华盛顿

编辑｜苏琦

11月3日，美国举行中期选举。民主党掀起的“蓝色浪潮”远超预期，同时夺回国会众议院和参议院的控制权，重新掌控国会。民主党在多个传统上属于共和党大本营的州取得胜利，还在中期选举的州长竞选中取得多项关键胜利。民主党在缅因州、艾奥瓦州、堪萨斯州、俄亥俄州、北卡罗来纳州、南卡罗来纳州甚至得克萨斯州等多个传统红州及关键州实现席位翻蓝。与此同时，民主党还在寻求赢得全国多数州长席位，此举或将终结共和党长达十余年的地方优势。

美东时间11月4日凌晨1时，随着阿拉斯加州阿留申群岛地区投票站到达法定关闭时间，本届中期选举日现场投票基本结束，各州将继续统计并公布计票结果。选举前，共和党在两院均仅维持微弱多数。此次选举改选众议院全部435个席位、参议院100席中的35席，同时选出36个州的州长，以及大批州议会议员和地方公职人员。民主党的突破从国会延伸至州级政治版图。在多个共和党传统优势州，民主党候选人赢得联邦参议院席位；在州长选举中，民主党也在得克萨斯州、佐治亚州和俄亥俄州等地取得关键胜利，有望终结共和党自2010年以来保持的全国州长席位数量优势。

中期选举落幕后，美国未来两年的权力格局渐趋明朗，共和党凭借统一执政推动政策的红利期也将告一段落。失去国会两院控制权后，特朗普的财政议程将面临更强制衡，民主党将在预算、立法和拨款谈判中获得更大话语权，并加强对行政部门的监督。两党在支出优先次序上的分歧尤为突出：民主党更重视医保以及面向低收入家庭的教育和食品补助，特朗普则侧重国防与移民执法开支。相比之下，关税、外交和移民等更多依托行政权力推进的政策，受国会易手的影响相对有限。权力格局虽趋清晰，围绕财政与产业政策的博弈及其带来的不确定性仍将延续。

美国中期选举民主党迎来历史性大胜，改变权力版图。摄/金焱

新政治格局的政策转化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后的权力重组，将通过财政政策、产业监管和项目审批影响市场预期。民主党掌控国会后，围绕国防拨款、对外援助、税收及其他支出的谈判，将牵动战争融资、财政赤字与通胀预期；参议院易手，也意味着特朗普在行政及司法提名上面临更强制约。对投资者而言，选举结果明确了权力分布，接下来更值得关注的，是新的政治格局如何转化为具体政策。

美国联邦债务在今年8月就突破了40万亿美元，其中利息支出已超过国防支出。此前两党围绕债务上限、拨款法案的博弈都会让财政纪律的执行始终处于“临时妥协、到期再谈”的循环。国会新格局有望遏制进一步扩张支出或减税的立法空间。多位华尔街分析师对《财经》表示，分权政府意味着财政支出将少于过去几年。从历史经验来看，每逢分权政府格局形成，对美债而言通常是个利好信号。市场预期特朗普政府扩大赤字的税收和支出计划受阻，并推动美国国债全线上涨。

民主党横扫两院，推进AI（人工智能）监管立法将是其核心使命之一，尽管实际落地难度较大，因特朗普已明确表示不会签署任何限制AI扩张的法案，且民主党无法在两院同时达到推翻否决所需的多数。特朗普此前告知媒体，在僵局之下，“我否决一切”。

高盛预计，民主党国会还可能在财政端施压：将去年财政一揽子计划中的支出削减恢复原状，这将在2027年新增约850亿美元支出，其中医疗补助约550亿美元、营养项目约180亿美元；恢复扩大版平价医疗法案补贴则每年再增约500亿美元。

在今年的美国中期选举中，AI正成为影响选民认知、游说活动、竞选议题的重要变量。AI的影响力已从技术和商业领域延伸至政治领域。中期选举前后，AI对就业市场的冲击、失业保障以及科技巨头的应对策略更成为选民关注的重要议题。AI巨头此前对美国中期选举累计投入超1.85亿美元，相关支出被用于支持或攻击在AI监管问题上有发言权的候选人，以及通过广告影响选民对AI行业监管的态度。

民主党议员的议程已涵盖AI安全监管、就业保障、数据中心电力成本分担，以及对Meta申领研发税收抵免的质询。近期民调结果显示，超四成美国选民反对在本国新建数据中心，超七成选民反对在邻近社区开展建设。美国多州曾给予数据中心巨额税收优惠，曾对数据中心大加欢迎的各州领导人，突然将其视为政治包袱。亚马逊、Meta和谷歌的数据中心设施遭到强烈抵制，面临失去税收豁免政策的风险。有分析指出，美国民众对数据中心的担忧主要来自其对环境、家庭能源成本、周边居民生活、就业、当地税收收入等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美国密歇根大学助理教授本·格林表示，这些影响具体可感，因此成为选民讨论的重要话题。

美国多位参议员和多州政府在2026年密集推出针对数据中心与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税收改革与限制草案，核心目标是取消或收紧过往的高额税收优惠、弥补因AI建设给地方社区带来的电力和水资源负担。美国参议院财政委员会民主党领袖罗恩·怀登（Ron Wyden）日前提出了一项针对数据中心税收待遇的修正草案。核心措施是取消现有针对数据中心的投资税收激励措施；增设一项“数据中心公共投资消费税”（Data Center Public Investment excise tax）。税收收入将用于支持因AI普及和经济结构调整而失业的美国工人，并要求关注闭环水系统及当地飙升的电价等社区影响。怀登另行公布的数据中心税收草案，则拟取消符合条件的新增大型数据中心资产的100%加速折旧优惠，收紧机会区优惠资格，明确建设成本不得申领研发税收抵免，并对运营商征收消费税。这些提案显示，部分民主党议员正试图让科技企业更多承担AI扩张带来的就业与公共成本，但能否立法实施，仍取决于后续政治博弈。

历史性胜利

共和党这场失利发生在其获得巨额资金支持的背景下。选前披露的数据显示，本轮选举中最大的50名捐助者及机构合计捐出约27.7亿美元，其中共和党阵营约占六成，民主党阵营约占三成。 特朗普阵营也早已积累庞大的资金储备：截至7月底，支持他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MAGA Inc.持有现金超过4亿美元。本届美国中期选举堪称史上最烧钱的一届。据追踪竞选财务的独立机构Open Secrets，本轮中期选举总支出预计接近120亿美元，较2022年上届中期选举增加约30%。截至10月中旬，已有逾95亿美元入账，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贡献逾半，约55亿美元。其中个人捐款规模创下历史纪录。据倾向自由派的智库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统计，截至10月14日，前40大捐款人合计已出资24亿美元，为中期选举史上同期最高水平。美国竞选财务专家Michael Beckel表示：“2026年中期选举的开支正在打破纪录，越来越多的资金来自最富有的捐款人和团体。”

马斯克是共和党最引人注目的个人捐助者。11月4日，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以自嘲口吻发声：“我干预选举的激光通信这次可能没起作用。”现有申报记录显示，为帮助美国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胜出，马斯克已向联邦政治委员会捐赠4.45亿美元，他也因此成为此次中期选举最大的个人金主。其中，约2.16亿美元流向他自己的America PAC，用于全国范围的选民动员等活动；另有1.68亿美元捐给支持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的参议院领导基金，后者几乎全部用于支持“深红州”、得克萨斯州共和党候选人肯·帕克斯顿。丑闻缠身的共和党州检察长肯·帕克斯顿是特朗普在今年春天提拔的候选人。此外，密歇根州和俄亥俄州参议院选举各获约1000万美元投入。

民主党横扫国会可能阻碍外界高度关注的特斯拉与SpaceX潜在合并交易。与此同时，民主党36年来首次赢得得州州长选举，希诺霍萨击败阿博特，成为首位拉丁裔女性州长，此前她明确提出暂停新数据中心许可证申请、废除现行税收优惠，令市场对该州AI数据中心监管收紧的预期骤然升温。特斯拉与SpaceX股价在11月3日盘后交易中双双下跌约1.8%，英伟达和CoreWeave盘后双双走低，纳斯达克100指数期货跌逾2%。

然而，巨额投入仍未能保住得克萨斯州这一共和党的传统票仓。这个过去三届总统选举均支持特朗普的“红州”，此次成为决定参议院控制权的关键战场。得克萨斯州的席位几十年来一直由共和党把持。民主党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击败帕克斯顿，成为1988年以来首名在得州赢得联邦参议院席位的民主党人。共和党的资金优势，最终未能转化为守住这一席位所需的选票。

美东时间11月3日深夜，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与媒体通话中，就民主党人在中期选举中取得的优势成果，向民主党方面表达了祝贺。特朗普说：“我向民主党人表示祝贺，并期待与你们合作，为我们国家的利益而努力。”但与此同时，特朗普也表示，他拥有完全的否决权——这意味着即便民主党掌控国会，特朗普仍可通过行使总统否决权迫使对方与其寻求跨党派妥协，白宫的政策主导权并未因选举结果而易手。

特朗普将共和党失利的原因之一归咎于伊朗问题，又称共和党失利也与他本人未出现在选票上有关。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文称：“我不在选票上，要是我在，我们会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今年早些时候，鉴于选情严峻，即使最乐观的民主党人也认为夺回参议院的机会很低。但随后特朗普带领国家卷入战争，冲突堵塞了一条重要的石油运输通道，导致汽油和柴油价格飙升。运输成本上升使大量商品价格上涨，颠覆了特朗普让美国“重新负担得起”的誓言。

美联社民调显示，约八成选民表示，通胀给家庭造成了严重或中等程度的经济困难。在中东局势和不断上涨的物价影响下，特朗普支持率接近历史最低水平。民主党人适时围绕选民对关税和战争推高物价的愤怒来展开竞选，把降低民众生活开支作为其核心诉求。特朗普领导下的共和党人则一直难以提出有说服力的正面回应。如今美国政治风向虽变，但贸易摩擦带来的成本压力不会因政权交替而消散，企业供应链和利润率所面临的不确定性将持续存在。

美国众议院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有望成为美国众议院史上首位黑人议长。他誓言打击腐败，追究“中饱私囊者”的责任。他称赞民主党取得的压倒性胜利，并承诺让腐败者承担责任。在此次选举中，针对共和党总统特朗普涉嫌以权谋私的指控，已成为选民高度关注的焦点。选民也对高油价和持续通胀等经济挑战深感不满，不认可特朗普和共和党在这方面的表现。杰弗里斯告诉支持者：“如果身居高位的人只顾着中饱私囊，为自己、家人、朋友或金主谋取利益，那这些人就根本无心改善美国人民的生活。”他说：“这是一场寻求变革的选举。作为众议院民主党人，我们深知必须带来重大的改变。”

民主党在竞争激烈的佐治亚州成功守住席位。在新罕布什尔州的联邦参议员选举中，民主党众议员克里斯·帕帕斯击败共和党人，帮助民主党守住了争夺参议院控制权过程中的一个关键席位。 俄亥俄州长选举，民主党籍的艾克顿（Amy Acton）击败了特朗普背书的共和党亿万富豪拉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 成为俄亥俄州史上第一位女性州长。艾克顿是公共卫生专家，曾在新冠疫情期间担任该州卫生局长。自2000年阿尔·戈尔以来，再没有任何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能在俄克拉何马州赢得哪怕一个县。

稍早前，在民主党被预测将夺回国会众议院控制权后，一名白宫官员对美国媒体表示，白宫内部对此表示“不服气”。这名官员称，当伊朗战事解决、汽油价格迅速下降时，今天投票给民主党的人都会患上“严重的买家悔恨症”。

10月29日，马斯克在社交平台警告称，若民主党在2028年横扫总统和国会，将推动华盛顿特区和波多黎各建州、使非法居留者合法化并扩大最高法院规模，那时候“美国就完了”。他还表示，只需2029年有51名共和党参议员就能避免这一结果，因此呼吁选民投票给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

通常情况下，控制白宫的政党会在中期选举中失去席位。根据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美国总统项目”统计，从1934年到2022年，总统所属政党平均在众议院失去27个席位，在参议院失去三个席位。

责编 | 陈湘

题图来源｜金焱/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