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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老板,7年,成了曾毓群最危险的敌人



一家成立7年的公司,在每一道选择题还没变成必答题之前,都先交了卷。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苗诗雨

见习编辑|张昊

头图来源|受访者

10月15日,重庆铜梁。200GWh出货达产仪式结束后,海辰储能(以下简称“海辰”)联合创始人、总裁王鹏程坐进采访间。身后是刚刷新的数字:从100GWh到200GWh,这家公司用了1年。而在2025年8月达成第一个100GWh之前,海辰用了近4年。

换一个人,会把“快”讲成一场胜利,王鹏程说的是另一句:表象上看是规模的速度,底层还是技术、产品定义、智能制造效率的爆发。

这话听起来像总结陈词,但如果你走进他身后那座工厂,会看到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机械臂移送电芯,数字孪生屏幕上的数据每几秒就刷新一次。全球首条长时储能专用电池产线每小时下线200块千安时级电芯,自动化率超过89%。而3年前,铜梁在新型储能赛道上还是零起步,2025年基地产值已达到了100亿元。

只是“快”从来不是他的目标。2025年12月,他告诉《中国企业家》:最大的信息差在于海辰跑得太快,这个行业没见过这种路径的公司。彼时海辰成立6年,质疑声没断过:资金链、低价竞争、上市受阻、与行业“老大”宁德时代的诉讼。他没有回避,也没过多辩护,海辰那时的出货量已是全球前二。

摄影:苗诗雨



今年,海辰面对的竞争更白热化了。除了重仓的1175Ah和1300Ah电芯之外,已经批量交付的587Ah规格,也被宁德时代等一众企业主推为下一代主流产品。

而在最“麻烦”的IPO上,海辰去年10月递交的第二份招股书,在今年4月到期失效。失效的核心原因被媒体指向股权冻结:厦门海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所持海辰部分股权于今年2月被法院冻结,冻结期限至2029年2月5日。在港交所的要求中,拟上市企业股权结构必须清晰、无重大权属纠纷。

过去一年,王鹏程和福建老乡、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一样,露面很勤,资源也砸得更重,陆续推出了搭载1300Ah电芯的全球首个原生8小时长时储能系统、面向AIDC(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锂钠协同全时长储能解决方案;一个月前,又发布了新一代储能专用钠电一体化解决方案。

储能依然在爆发期。据InfoLink Consulting统计,2026年上半年全球储能电芯出货量达467.84GWh,同比增长94.76%。但内卷也是真实的,高盛在10月一份研报中说得很直白——电池行业仍面临产能过剩,全球供需比或于2029年触底。

王鹏程说,海辰长时储能的订单,已经排到了2027年年底。但在储能之外,包括钠电、AIDC、海外市场等,也已经成了重要的业务方向。在他看来,储能行业早已不局限于单一产品的竞争,而是全链条一体化能力的综合竞争。

快是结果,不是动机。动机或许藏在更早的地方:一家成立7年的公司,在每一道选择题还没变成必答题之前,就先交了卷。至于交得对不对,只有订单会说话。

必答题

采访中,王鹏程反复谈到:过去长时储能在部分人的理解中还是选择题,但现在肯定是必答题。

从业者更清楚,他这句话的落点不在“必答”,在“过去”。

2022年,长时储能很“冷”,应用场景不清晰。行业主流电芯容量停在280Ah(安时),多数电池企业的精力在动力电池和3C电池上。千安时电芯在全球“无迹可寻”——海辰储能研发管理中心副总裁罗广生回忆时用了这个词,没有经验可借鉴。容量做大之后,安全、一致性、成本互相拉扯,只能靠材料、工艺、设计的全栈创新去硬解。

这跟海辰2019年第一次选路一样难。

那时圈里有句话流传甚广——账上没攒够100亿元,别碰储能。王鹏程的判断是:动力电池是新能源的入口,却不是终点;“源网荷储(发电、电网、用电、储能)”缺了“储”,闭环合不上。他和海辰储能创始人吴祖钰算过一笔账:储能电池的度电成本压到0.3元,这个市场没有不爆发的理由。

顺着往下推,长时储能是个自然的结果,但代价是长期的“冷”。

从280Ah、314Ah,一路迭代到1175Ah(4小时场景)、1300Ah(8小时场景)。2023年推出第一代长时产品,2025年又推出了8小时产品方案,内部称之为“交付一代、研发一代、探索一代”的滚动开发。

来源:受访者



“商业化是客户说了算。”王鹏程说。如果项目全部以长时招标,这就是一个明确的商业化结果。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去年“136号文”取消强制配储后,储能市场的竞争规则不再只是单一的装机——储能需要向市场证明自己能赚钱,放电时长更加重要。

买卖方也的确给长时储能投了票。从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发布的数据看,2026年上半年的新增投运装机功率和能量规模都同比下降,但独立储能新增装机占比在上升,且4小时储能系统中标均价也同比上涨。

这意味着项目数量在减少,但项目正在变大、储能时长正在变长。罗广生给出了一个数据,今年上半年国内储能招标中,4小时及以上项目的占比已过半。而且同期,2小时储能系统中标均价同比上涨8.3%,4小时系统上涨21.1%,两者相差约13个百分点,多出的部分,正是对放电时长的溢价。

大电芯的竞赛也全面打响。500Ah区间,宁德时代、海辰推进587Ah,楚能新能源、瑞浦兰钧、欣旺达、中创新航等选中588Ah;600Ah以上开始分化,亿纬锂能从628Ah一路迭代至702Ah,阳光电源与欣旺达押注684Ah叠片路线;更大容量是海辰的1175Ah和1300Ah。

宁德时代储能技术中心主任吴殿峰前不久泼了一盆冷水:单纯追求电芯、储能柜大型化的机械堆叠,不是理性的技术升级方向。他算的是另一笔账:电芯越大,热管理越难、成组一致性越难、售后更换成本越高;把容量翻倍省下的物料成本有限,而系统效率、循环寿命、安全裕度才是全生命周期真正的大头。

这几乎是直接冲着海辰的产品线来的——每家企业都在用自己定义的规格,争夺对下一代主流的定义,而宁德时代正是把587Ah推向规模量产的主力。

王鹏程的回应不在口头上,在订单上。据称,海辰的长时储能订单排到了2027年年底,欧洲平均储能时长已超过5小时,澳大利亚还出现了11小时的应用场景。他赌的是:当项目时长从2小时拉到4小时、8小时,客户算的账会变。

除了技术的演进之外,他还是要在产品端把成本结构做厚,尤其是在材料上的创新。降本不能只靠一家企业往下压,而是整个链条一起往前走。就在达产仪式当天,海辰与万华化学(烟台)电池产业有限公司、湖南裕能新能源电池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科达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完成了供应链战略合作签约。

身位

对于第二个“100GWh”只用了一年,制造端的支撑被海辰管理层反复提及。

2026年1月,重庆基地入选世界经济论坛“灯塔工厂”,是全球首座储能电池灯塔工厂。重庆制造基地总经理叶蓁给出的数据是:优品率97.6%、单位制造成本降低37%、产能扩增200%。

有人追问王鹏程:走到200GWh量级,“扩产—规模放大—单位成本下降”的老公式还成立吗?他回答得很干脆:降本核心的确不是规模,首先是产品创新。

来源:受访者



他举了1175Ah电芯的例子:仅电芯本身降本,相对于短时产品降本就有15%以上;更重要的是集成效率提升,整个系统降本超过20%。规模降本有阶段性边界,产能突破百GWh之后,单纯“堆规模”的边际收益明显减弱。

这和他上一轮价格战时的“算法”一脉相承。在强制配储时代,低价是拿下订单的钥匙,海辰没有跟,直接上了千安时级别产品。从逻辑上讲,大电芯减少了电芯数量和集成部件,系统级降本远超电芯层面的让利幅度。

叶蓁提到一个关于涂布环节的细节:传统方式依赖人工经验,参数调节耗时20分钟以上,批次内密度CV波动高达0.5%。海辰构建了实时闭环优化体系,每5秒处理10余维数据,基于历史10万余批次涂布数据训练模型,面密度调优时间缩短95%,涂布产线速度提升35%。

他还有一句话更关键:这套AI和数字化用例“不是针对某一款产品或者某一条产线,它是一套模式,可以复制迭代到未来的菏泽工厂、西班牙工厂”。

2026年8月,山东菏泽基地量产,全产业链计划总投资超130亿元,项目自2024年10月动工,提前近两年建成,据称已获充足海外订单,排产至2027年一季度。王鹏程此前反复强调“体系”,而非“规模”,这种“复制”应该是他最看重的结果。

重庆基地的本地变化则提供了另一个注脚。据悉,这里已集聚了18家上下游规上企业;四川金汇能投资10亿元建设年产10万吨负极材料基地;每年向四川自贡采购1万吨高纯度电解液,经成渝城际物流专线1.5小时运抵铜梁;川渝配套率提升至70%。

这意味着,灯塔工厂的效率不只是厂内自动化率,还包括厂外的配套半径。王鹏程也把这一点归入“体系”的一部分:从材料到电芯、到系统、到交付,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要能跟上节拍,规模才不会变成库存。

“海辰现在所有的扩产,叫不领先不扩产,而且扩产全部都是长时。”他说。

出海

王鹏程在谈到海外市场时,没有先讲份额,他讲的是顺序。

通常中国企业的出海路径是先易后难:东南亚、中东、非洲,最后才是欧美。他的逻辑是,一开始就啃最硬的骨头,客户跟海辰谈的才不只是价格,而是价值与信任。

这话听起来像姿态,但海辰确实把厂房建到了最“硬”的地方。2025年5月,得州工厂正式开业,规划年产能10GWh电池模组及系统。这是中国储能企业在美国本土落下的第一枚棋子,王鹏程的判断是储能市场的窗口期,不会等中国企业把低风险市场吃完再打开。

欧洲落点更晚,但分量更重。2026年4月,海辰与西班牙纳瓦拉自治区政府签署投资承诺,首期投资约4亿欧元,建设电池及系统制造工厂,预计2027年投产。王鹏程给西班牙的定位是支点:本国能源转型有需求,同时可以辐射欧洲、北非和南美。

来源:受访者



但建厂只是“本地化”的一半。他把国际化拆成3个词:差异化、本地化、一体化。差异化是“一域一策”,不把同一个产品卖到所有地方;本地化是“为本地、在本地”,不只是建一个厂,而是本地交付、本地运维、本地服务;一体化是从电芯到电网的全链条能力,不是把电芯装进集装箱就完事。

今年上半年,王鹏程给出的海外营收目标是2028年占比超过50%。到了9月,目标的数字没变,但他反复用的词是“迫切”——海外客户对能源转型的迫切,对一体化交付的迫切,对本地化能力的迫切。他分享了一个细节,在一次论坛上,他被十几位海外嘉宾围住交换联系方式。

这种迫切感,和他4年前在铜梁工地上面对的那片黄土,是“一回事”的两面。那时,他赌的是长时储能的经济性终将跑通;到海外建厂,他赌的是海外市场的本地化壁垒终将把只做出口的企业挡在门外。

但“最硬的骨头”之所以“硬”,不只是建一个能持续运营的厂子,谁都清楚海辰在海外市场站稳脚跟的结果,尤其是宁德时代。一个多月前,宁德时代关联公司厦门新能达在美国起诉海辰专利侵权,涉及6项美国专利。诉讼本身尚未判决,但“供应商无侵权风险承诺”是投标签约的硬门槛。

王鹏程说过:最长的弯路就是最近的归途。但归途上多了不少业务本身之外的“关卡”,过关的时间也不由他定。他没有给出欧洲市场的具体时间表,只是提到,“没有人力本地化的业务,我觉得不可持续。”

“期权”

长时储能之外,他在做两手准备。其一,是整个行业都在讲的新故事,钠离子电池。

今年9月,海辰发布了新一代钠电储能一体化解决方案,搭载785Ah钠离子电池的4MWh系统,设计服役30年、循环寿命2万次,计划2027年开启全链条量产交付。海辰CTO易梓琦给出的成本目标是:至少做到和碳酸锂价格在15万元/吨时的锂电池相当。

但他也清楚钠电当下的处境。在达到那条成本线之前,这还不是一个能跟锂电放在同一道选择题里的选项。上海有色网的数据显示,今年4月主流磷酸铁锂电芯均价约0.36元/瓦时,钠电芯均价在0.5元/瓦时以上。

在摩根士丹利的分析中,钠离子电池单位瓦时成本仍需在现有基础上再下降约36%。钠电更像是一张未来技术路线的门票,是在锂价波动、资源安全焦虑中的“安全垫”。“钠电的发展,不会简单因为碳酸锂短期的价格而影响最终结论。锂电池跟钠电池是一种结合状态。”王鹏程说。

摄影:苗诗雨



所以,钠电不是替代锂电,而在于新场景。王鹏程就把它和另一件事放在同一本账上算:AIDC。

今年3月,他说:AIDC驱动的储能需求已开启,这为整个行业开辟了一条差异化路径,而长时储能并非一个简单的技术分支,是储能产业向更高层次迭代的必然方向。

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的相关白皮书预计,全球AIDC储能新增装机将从今年的约29GWh,增长到2030年累计522GWh。行业普遍认为,数据中心投运后,剔除硬件初始投资,能源成本占运营支出的比重超过60%。

王鹏程的方案是“8小时锂电加1小时钠电”——锂电解决经济性和容量,钠电的高倍率特性解决波动。海辰去年的工作是推出技术方案,今年搭建了配套的商业模式,“等到明年两者都成熟,我们就真正具备规模化供货的能力”。

“AIDC会是终点吗?我并不这么认为。”这和他谈长时储能时的口径一致——8小时不会是终点,1175Ah也不会是终点。他习惯把判断放在一个更长的时间轴上,接受有些牌要几年后才能翻开。

谈到以后的海辰,他留了“尾巴”:还有后半部分,等两年之后我再跟你讲。在媒体看来,能确定的是,这家公司把两张远期牌押在了同一本账上:经济性跑通之前,它们都还是“期权”。

但王鹏程或许并不喜欢“期权”这个表述,这意味着可以选择行权或不行权。而他过去几年做的事,更像是把筹码推上桌之后,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只是海辰已经很大了,让它保持速度将越来越难,而且牌桌对面,竞争对手还在不断出牌,王鹏程还有很多问题要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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