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长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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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全球资本市场流行的是“美国例外论”。这种叙事包含两个相互强化的判断:一是美国经济似乎不必经历传统意义上的着陆,无论加息、债务还是外部冲击,都难以中断其繁荣;二是美国股市仿佛摆脱了估值与周期的约束,可以依靠科技巨头、美元地位和全球资本流入,将牛市不断延续下去。彼时,价格上涨被解释为制度优越,盈利集中被解释为创新优势,连不断扩张的财政赤字,也被一些人理解为增长能力的证明。
最近一段时间,海外又出现了所谓“中国例外论”。其表面结构与美国例外论相似,只是方向相反:在全球物价偏高、部分经济体维持增长的情况下,中国物价低位运行,房地产与部分传统行业大幅调整;在全球股市一度普遍走强、科技资产受到追捧的背景下,中国股市却经历了漫长而剧烈的重估,部分科技板块也出现连续大幅下跌。于是,有人把周期错位描述为模式失灵,把资产价格下跌描述为趋势终结,仿佛中国的经济和股市正在以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方式运行。
这种说法并非完全没有观察基础。中国经济确实面临需求不足、预期偏弱和结构调整的压力,股市也出现了比其它国家更高的跌幅和波动率。若为了反驳“中国例外论”,便否认所有现实困难,那不过是把一种片面叙事替换成另一种片面叙事。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别人指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为什么这种论调会出现,而且描述的现象也都是客观存在的。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产业结构、人口阶段、政策约束和经济周期。美国可以依靠美元体系吸收全球储蓄,日本曾经历长期低增长与资产价格调整,欧洲在能源、财政与福利之间反复权衡,中国则同时面对工业化、城市化、数字化和人口结构转型。不同经济体在相近时点处于不同周期,本是常态。有人处在扩张阶段,有人处在出清阶段;有人先用通胀换取增长,有人先压低成本、修复资产负债表。若要求所有国家在同一时间呈现相同的物价、增长和股市表现,等于把全球经济理解成一支必须整齐划一的队伍。
所谓周期错位,也并不必然意味着政策失败。上一轮扩张较快、资产价格上涨较多的经济体,可能更早面对通胀与紧缩;此前依赖房地产、传统投资和部分外部需求的经济体,则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消化旧模式的成本。中国当前的一些困难,既来自外部环境,也来自主动或被动的发展方式转换。把转型中的减速直接解释为长期衰退,就像把扩张期的繁荣直接解释为永续增长一样,都忽略了时间这个最重要的变量。
五年前,相信美国经济“不用着陆”的人,往往低估了一个简单事实:繁荣并不会因为持续多年便自动获得永久性。居民收入增长、就业旺盛和资产价格上涨,当然具有真实价值;但如果繁荣越来越依赖财政扩张、低成本融资和财富效应,其稳定性就应当重新评估。直接向居民发放现金可以在特定时期托底需求,却不能凭空增加供给,更不能替代生产率和产业竞争力。当货币追逐的商品没有同步增加时,部分支持最终会转化为物价、债务或资产估值的压力。
因此,一时的繁荣既不代表危机已经消失,也不代表未来不必支付成本。给老百姓发钱未必只是政治交易,在危机时期确有稳定民生与需求的必要;但如果发钱越来越频繁地成为争取支持、回避改革的手段,就难免受到“以公共信用换取短期掌声”的质疑。美国、日本以及其他高福利经济体所面对的共同问题,不是福利本身没有意义,而是福利承诺、税收能力与人口结构能否长期匹配。任何国家都不能永远靠透支未来维持当下的舒适。
反过来看,中国经济的调整已持续数年,越来越多的人担心会恶化为“长期萧条”。的确,通缩久了,债务会违约,年轻人离开职场久了会变成“废柴”;房地产和传统投资对增长的拉动减弱,确实留下了缺口;地方债务、企业预期和居民信心,也需要时间修复。然而,完整的工业体系、较高的储蓄基础、庞大的工程与技术人员队伍,以及仍在推进的产业升级,并没有因为几年的调整便整体消失。问题不在于这些条件能否自动带来复苏,而在于政策能否把潜在能力重新转化为订单、收入与就业。
对回暖的判断,不宜变成轻率的时间表,更不能用“明天一定更好”替代今天的改革。但有理由把当前调整理解为旧增长模式退潮与新增长模式建立之间的过渡,而不是中国经济故事的终点。复苏可能不是过去那种所有行业同步扩张、资产价格普遍上涨的局面,更可能从部分制造业、服务业和新兴需求开始,再逐渐向就业和居民收入传导。即便形态不同,也不能因此否认周期的存在。
比较不同经济体,还不能只看增长率和股市点位,而要看繁荣与低迷各自以什么为代价。美国、日本等经济体在部分时期表现出较好的就业与需求,但较高物价会侵蚀居民实际收入,尤其加重租房、食品、能源和公共服务支出。资产持有者可以从上涨中获益,缺少资产的年轻人却可能发现,名义工资增加了,生活依然更加昂贵。股市繁荣也不等于所有人的财务状况改善,指数上涨与生活压力完全可能同时存在。
中国当前的另一面,则是低物价在需求偏弱的环境中,为部分居民保留了相对稳定的生活成本。低物价本身不是充分的发展成就,若其背后是企业降价、利润收缩与工资承压,就不能简单把它当成福利;但与高通胀相比,它确实意味着不同的社会成本分配。一个国家在过热中承受物价飙升,另一个国家在调整中承受就业和收入压力,两者都不是免费的午餐。把前者写成全民繁荣,把后者写成全面失败,都是选择性记账。
年轻人就业问题尤其需要严肃对待。不能因为他们还有学习时间和成长空间,就把就业困难浪漫化为“难得的进修机会”。长期缺少第一份工作,可能损害技能积累、职业信心与收入预期,这是转型必须正视的成本。但在技术快速变化、旧岗位收缩与新职业尚未完全衔接的阶段,继续学习、转换技能、积累人力资本,又确实是年轻人穿越周期的重要方式。它不能替代创造就业,却可以成为就业恢复后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准备。
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让一代人默默承担代价,再以一个遥远目标解释所有牺牲,而是让阵痛尽可能转化为未来的能力。如果年轻人承受了就业压力,教育体系就应更接近产业需求;如果企业承受了利润压力,市场竞争就应更加公平;如果居民推迟了消费与置业,社会保障就应提供更稳定的预期。只有这些条件逐步兑现,“长期发展”才不是一张无限延期的支票,高质量发展也才不会停留在抽象口号里。
人口问题同样如此。老龄化与人口负增长会影响劳动力供给、养老负担和房地产需求,不能用“人口本来就多”轻轻带过。但人口数量下降也不等于发展能力同比例下降。当劳动年龄人口的教育水平、工程能力、健康素质和数字化技能持续提高时,经济可以从依赖人数转向依赖效率,从低成本劳动转向技术与组织创新。人口高质量发展不是一句抵消现实压力的话,而应体现为每个人能够创造更高价值,并获得与其贡献相称的回报。
股市也需要从这种长期视角重新审视。持续大跌会损害融资功能与居民财富,科技板块的大跌更不能简单解释为“挤泡沫之后自然健康”。但如果把海外市场上涨全部视为合理,把中国市场下跌全部视为固化的论断,同样不是严肃分析。估值既受盈利影响,也受风险偏好、全球利率和叙事强弱影响。美国例外论最盛行的时候,市场容易忽略集中度和财政成本;中国例外论最盛行的时候,市场又容易忽略产业进步与政策修复的可能性。两种叙事看似相反,实则都在用价格证明先入为主的判断。
中国不需要通过复制美国的财政路径、日本的社会结构或任何其他国家的资产泡沫,来证明自己并不“例外”。独特模式的意义,也不在于拒绝共同规律,而在于根据自身条件安排改革次序、风险承担与发展目标。中国式现代化和民族复兴若要有坚实的经济基础,最终仍须落实到生产率提高、居民收入改善、青年就业扩展和企业信心恢复之上。宏大目标与微观生活不是两本互不相干的账,前者必须通过后者获得可信的验证。
所以,不存在一种注定与世界相反、也无法被周期解释的“中国例外论”。中国只是在一个复杂阶段,以自己的方式处理增长、分配、风险与转型。它所承担的代价是真实的,它拥有的长期条件也不应被抹去。美国、日本及其他西方国家的经验有值得借鉴之处,却不必被奉为唯一远见;中国道路可以坚持自己的方向,也必须用实际成效回应现实压力。
真正有力的反驳,不是宣称中国不会遇到困难,而是指出困难并不等于终局;不是把阵痛无限美化,而是努力让阵痛有限、让转型有果。五年前的美国例外论,曾把繁荣说成了永恒;今天的中国例外论,又试图把熊市说成命运。经济史反复证明,宿命论不是好的分析工具。比例外叙事更重要的,是谁能修复自身问题,谁能让下一阶段的发展惠及更多人,谁能在周期转向之前,保留走向未来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