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李、葛晓媛(陈李系东吴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东吴香港行政总裁,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11月12日,黄仁勋宣布离开英伟达。同一天,美国参议员杰克·里德提出,国会应当审查英伟达通过复杂融资交易支持AI产业的情况,评估这家公司是否已经“大而不能倒”,以及相关风险会怎样影响美国银行和信用市场。
围绕英伟达的政治争议,已经延伸到公司的融资安排及其承担的信用风险。
我们担心,美国政治环境的变化,可能加速这一轮半导体景气的转折。客户现金流不足、设备残值难以确定、供应商集中承担风险,这些问题此前就已存在。政治审查与管理层变化,可能迫使企业和融资机构更早处理它们。当下游重新安排采购,上游仍在兑现此前的扩产计划,行业就可能出现超出预期的调整。
纠正K形分化,正在成为新的美国政治主线
美国科技产业的繁荣,与不同家庭的生活感受之间,存在明显距离。持有股票和企业股权的人享受资产升值;资产积累较少、主要依靠工资收入的家庭,对电费、住房和生活成本更加敏感。这种不同群体财富、收入和生活状况的分化,通常被称为“K形分化”。
以数据中心为例。企业建设大型项目,当地需要增加供电能力、扩建输电设施,部分项目还消耗大量水资源。企业可能享受税收优惠,居民却未必获得足够多的长期工作岗位。如果基础设施扩建费用进入居民电费账单,科技企业的投资回报,就与普通家庭的生活成本发生了直接的冲突。
这次中期选举中,得克萨斯州的吉娜·伊诺霍萨、佐治亚州的凯莎·兰斯·博顿斯赢得州长选举。根据路透社报道,两人的竞选主张都涉及暂停数据中心开发。密歇根州新当选参议员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提出,应当设立拥有监管权力的独立AI机构。国会民主党议员也已提出保护居民电价、实施独立安全测试,以及明确AI企业损害责任等要求。
纠正K形分化,可能成为未来两年美国政治的重要主线。依靠民生议题获得支持的新兴政治力量,上台后需要回应选民诉求,推动科技企业承担更多电网扩容、环境治理和安全成本。
这些压力将通过地方政策和国会监督逐步传导至企业。州及地方政府可调整项目审批、电力协议和税收优惠;国会则可通过调查、信息披露和立法议程影响融资预期。
尽管新国会将于2027年1月履职,特朗普仍拥有总统否决权,全面立法短期落地存在难度,但企业成本和融资预期可能率先调整。未来,居民承担的费用减少,企业承担的费用增加,两者很可能同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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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勋离职,英伟达倡导的融资模式还能继续吗?
英伟达在AI产业链上的作用,早已超出销售芯片。它通过股权投资、云服务采购承诺及特定项目担保,帮助部分客户获得外部融资。对于尚未积累充足经营现金流的模型企业和专业AI云服务商,这些支持可以让原本需要等待的投资提前启动。
例如,英伟达披露的AI云服务采购协议规模达到360亿美元,通常覆盖约六年。相关云服务商购买英伟达基础设施,英伟达则承诺购买一定规模的云服务。在约定条件下,如果第三方客户接手使用这些算力,英伟达的采购承诺可以相应减少。对于贷款机构,这类安排提供了未来收入的支持,改善了项目的可融资性。
向上游,英伟达又提供采购和产能承诺。截至2026年7月,这类承诺达到2790亿美元,上一季度为1190亿美元,主要涉及数据中心系统所需的存储和制造资源。其中部分协议允许调整、推迟或取消,不能全部视作不可撤销订单。但对于供应商,这仍然是安排多年资本开支的重要依据。英伟达由此同时支持着下游购买能力和上游扩产信心。
今年8月,英伟达与多家大型金融机构宣布合作,计划逐步动员超过5000亿美元第三方资本投入AI基础设施。根据路透社11月16日的报道,平台尚未宣布交易,合作机构仍在讨论项目,一名知情人士表示尚未收到英伟达暂停平台的信号。但毫无疑问,黄仁勋离职肯定会对这样的AI平台发展造成重大影响。
不过,关于循环融资引发的信用怀疑,早就在投资市场上流行。比如,路透社10月的报道已经指出,英伟达强调部分GPU可以长期创造收入,而银行通常按照三至四年的折旧周期评估融资。
政治环境变化后,对这种融资方式和收入确认方式,会出现更多的质疑和否定。可以预料,依赖循环融资推进的项目肯定会大幅减少。尽管目前公开资料尚不足以计算,这类支持对应了多少新增芯片订单,但起码边际扩张速度肯定显著放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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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政治不确定性上升,将导致企业投资保守
企业不必等到限制措施正式出台,才调整投资。数据中心需要预测未来多年的电费、税收、利用率和客户付款能力。成本明确上升,会降低项目回报;经营规则尚未确定,则会增加等待的价值。两种影响叠加,一部分原本能够通过审核的项目,就可能被推迟。
Julio与Yook的《政治不确定性和企业投资周期》,Political Uncertainty and Corporate Investment Cycles,(发表于2012年《Journal of Finance》第67卷第1期)研究指出,在美国选举周期中,选举年份企业投资平均减少约4.8%。说明企业会随政治不确定性调整投资时点。
本次中期选举虽然结束,电价分摊、财政优惠、监管责任和融资审查的细节仍未确定。新国会与白宫的争议,可能使企业继续等待。2027年的美国企业投资可能趋于保守。
Gulen与Ion的文章,《政策不确定性和企业投资》,Policy Uncertainty and Corporate Investment,(发表于2016年《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29卷第3期)的研究,更接近数据中心和半导体工厂的处境。
他们发现,政策不确定性对投资的负面影响,在投资不可逆程度高、依赖政府支出较多的企业中更明显。土地、专用建筑、电力配套和生产线,一旦投入,很难通过转卖收回全部成本。尚未开工的企业可以等待,已经开工的企业却仍要支付工程款和利息。同样面对政治变化,处在不同建设阶段的企业,调整速度并不相同。
融资先收紧,产能却还在投放
融资条件改变之后,新增设备订单可能出现比需求增速更大的调整。做一个简化的假设:现有算力规模为100,原计划增加30、更新5,需要采购35;现在新增规模降至15,更新仍为5,采购需求就降至20,较原计划减少约43%。这是说明机制的算例,并非行业预测。它揭示的是,AI使用量和算力存量继续增长,新增设备采购仍可能明显减少。判断是否同比下降,还需要与上年实际采购量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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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供应商仍按照原来的需求预测投放产能,采购调整就会变成供需错位。客户推迟交货、减少备货、缩短订单期限,供应商则继续承担新增产能的折旧和融资费用。此前为防止缺货而积累的库存,还可能重新进入市场。终端需求增长略低于预期,经过采购和库存调整,传递到上游的订单降幅可能明显扩大。
当然,已有合同和预付款提供了一定缓冲。美光9月底公布的数据显示,长期协议下的客户财务承诺达到320亿美元,其中多数为现金预付款,2027年大部分HBM产量已有协议覆盖。
这可以延缓需求变化向现金流传导,却不能无限期吸收订单变化。HBM、普通存储、先进封装和GPU的合同与产能约束也不同,不能笼统判断整个半导体行业同步转向。
英伟达自身还可能遭遇更复杂的压力。客户经营困难,既可能减少采购或延迟付款,也可能在合同条件触发时增加英伟达履行支持承诺的支出;与此同时,上游部分采购义务仍然存在。销售风险、客户信用风险和供应采购风险,可能在同一时期集中到一家公司身上。公司需要保留更多现金应对旧承诺,对新增项目的支持就可能进一步收缩。这种变化可以由经营压力推动,无须完全依赖新管理层转向保守。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算力经营现金流和设备残值也走弱,融资机构可能进一步收紧新贷款及再融资条件。
我们认为,政治环境变化正在推动市场重新评估原先已经存在的风险,并可能提前触发AI相关半导体的投资调整。显然针对AI和半导体景气周期的怀疑日益上升。
投资明显收缩之后,新增融资需求、建设需求和部分通胀压力也会减弱,为美债收益率下行创造条件。但行业信用利差可能同时扩大。利率债表现优于信用债。
对于半导体行业而言,市场最担心的是,政治变化加快了融资调整,而产能来不及调整。这可能使本轮景气比市场原先预计的更早结束。
这些问题,会给2027年的股市增加很大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