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松
深夜十一点,深圳盐田港的泊位上还亮着灯。
一艘四百米长的巨轮靠在岸边,差不多四个足球场首尾相接,岸吊把一箱箱货物吊上船。
如果你此时路过码头,海风里有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几十年前,这一带还是滩涂和蚝田,渔民摇着橹,在珠江口讨生活。如今同一片水面,停着四百米长的巨轮,装着要发往半个亚洲的货。我有时会想,一座城市的变化,到底是哪一天开始提速的,谁也说不清。
这些箱子会驶向欧洲、美国和东南亚。而深圳和亚太之间的生意,我起初以为不难猜,后来发现猜错了。
变化不在箱子的数量,在箱子里装的东西。
在深圳的这几天,我总有种恍惚:这座城市变得太快,快到每一次转身都来不及回头看。
11月18日,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开幕。21个经济体的领导人将齐聚这座城市,而在会场之外,另一套秩序早已运转多年。
1、深圳的角色,变了
10月中旬,华强北一场“AI八骏国际必买榜”发布活动上,一位约旦游客站了出来:要一副能拍照、能实时翻译的AI眼镜,预算不超过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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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强北AI八骏发布会现场
现场没有冷场。
创客周家豪打开AI模型,调度华强北的公版方案,几分钟出设计图和物料清单;“小递闪送”的几名骑手分头跑遍周边市场配齐零件,工程师当场组装调试。
一个小时后,这副眼镜戴在了他脸上。
这一小时演示的背后,是深圳眼下最抢手的东西。它不是货架上某一件现成的商品,而是一套能力,你要什么,我马上给你做出来。
这套能力的背后,是零部件、方案和供应链。它照见的不只是一家档口的生意,更是整个深圳产业位置的挪动。
深圳正在换一个位置,从亚太消费市场的一个卖家,变成工厂背后的供应商。
最先透出这个信号的,是外贸数据。
2025年,深圳进出口4.55万亿元,连续第二年位居内地外贸城市首位,约占全国十分之一、广东全省的48%;其中出口2.74万亿元,连续33年居内地城市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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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深圳盐田港码头繁忙景象
与APEC直接相关的数字,更能说明深圳与亚太的咬合程度:深圳对APEC经济体的进出口值,从1996年的2675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3.13万亿元,占了全市外贸总值的近七成;2026年上半年,这个数字达到1.98万亿元,同比再涨33%。
这些外贸数字背后,首先是产业的变迁。
三十多年前,深圳的工厂靠的是廉价的手。女工们低着头,在流水线上一天装几千个零件,挣的是替人代工的一点辛苦钱。那时候,没人会想到这座城市有一天能自己定义产品。产业往上走的路很慢,慢到身处其中的人几乎感觉不到,只有把时间拉长了看,方向才清晰。
产品结构的变化最直接。2026年上半年,深圳高技术产品进出口1.7万亿元,占全市外贸总值的59.1%;电脑零部件、电子元件等AI相关产品合计1.28万亿元,增长50.1%,是眼下领涨的品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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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优必选智能车间
贸易方式的变化更能说明问题。
早在2015年,深圳一般贸易规模就超过了加工贸易;到2025年,一般贸易进出口2.44万亿元,占比达到53.5%。这意味着深圳外贸正从替人组装,转向经营自己的产品和品牌,更多附加值和贸易主导权留在了本地。
把这几组数字放在一起,深圳的产业正在完成一次位置升级:从把成品卖给亚太的消费者,转向把零部件、装备和技术方案卖给亚太的工厂。
2、亚太在建厂,深圳在供货
在我的家乡浙江,安吉的家具厂老板,这两年常往越南跑。
安吉是中国椅业之乡,县里已经有23家企业在越南落地35个生产基地。关税压上来,客户催着转移,越南的人工成本大约只有国内的一半上下;可厂子搬过去才发现,板材、部分五金件和生产设备,还是得从中国进。
这样的故事,这两年在东南亚反复上演。它背后是一轮正在展开的浪潮:亚太在重新工业化,而中国处在这轮浪潮的上游。
据海关总署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与东盟货物贸易4.34万亿元,同比增长18.2%;其中中间品贸易2.86万亿元,增长24.5%,约占双边贸易的三分之二。有分析据此称,中国正在成为亚太制造业的供给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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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港
深圳,是这座供给中枢里最大的引擎之一。
亚太的工厂建得越多,流水线转得越快,对深圳上游供应链的需求就越大。亚太每多一座工厂,深圳就多一位客户。
这话听着像生意经,底下却是一层更深的道理。
过去几十年,工厂一直在挪窝,从欧美挪到东亚,再挪向东南亚。每一次挪动,都有人担心自己会被落下。可事实是,一座工厂落地,牵动的是一整条链,链条的另一头,常常还连着深圳。
深圳供给亚太的品类,早已超出外界的旧印象。
电子中间品是基本盘。2026年前7个月,深圳对东盟进出口5067.7亿元、增长20.5%,其中电子元件出口增长43.8%。
智能装备是增速最快的板块。前8个月,深圳各类机器人出口111.3亿元,同比激增12.2倍;这些装备里相当一部分,最终用户是亚太各国的工厂。
新能源与储能是第三张牌。欣旺达等企业的储能设备,正通过深圳港的航线运往海外。
港口和物流本身,常被低估。2025年,深圳港集装箱吞吐量突破3500万标箱,稳居全球第四,往返APEC成员经济体的货运量占外贸总量的一半。
今年7月,深圳港又与澳大利亚、韩国、印度尼西亚等10个APEC经济体的16个港口签署友好合作协议,共建亚太绿色航运走廊。在亚太的产业分工里,深圳不仅供货,还负责铺设“血管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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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EC经济体港口友好合作协议签约现场
货物是双向流动的。前7个月,深圳进口电脑零部件3552.6亿元、增长92.9%。AI算力浪潮之下,深圳一头是亚太工厂的上游供应商,另一头是亚太零部件进入中国市场的组装中枢,齿轮咬合,难分彼此。
资本同样双向流动。深圳市商务局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来源于APEC其他经济体的实际使用外资,占全市实际使用外资总额超过九成;深圳企业在APEC其他经济体的实际投资,也占全市对外投资总额近六成。贝特瑞在印尼建成中国负极材料行业首个海外投产基地,泰国开泰银行把中国总部设在深圳。工厂和市场,正在彼此的腹地融合在一起。
3、上游的位置,凭什么守得住
深圳宝安一间不起眼的产业园里,有支团队在挑战一件难事。
他们要造一只机器人灵巧手,能抓能转,接近人手的灵活。10月初,央视记者跟着中科院深圳先进院的孙天夫团队做了一次实验:图纸完成后,工业级3D打印结构件和电路板,三天内全部到货。接单的企业“一件起订”,小批量拼单生产,全部花费一千五百元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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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天夫团队设计的机器人灵巧手
同样的打样,过去要等十天半个月。
三天与十天之间的差距,不是加班加点拼出来的。从伺服电机、减速器、力矩传感器到各种结构件,灵巧手需要的核心零件,在珠三角大多能在一两个小时车程内配齐,不少当日下单、当日交付。
中间品贸易这套逻辑要长期成立,有个前提:上游的位置守得住。
而这并不容易。
中间品从来不是无法追赶的壁垒,东盟的工厂也在向上游爬升,关税政策和供应链重组带来的不确定性,深圳企业每天都在面对。
深圳的办法只有一个:把产业持续向高处推。
卡位这个位置的,首先是产业集群的密度,这是深圳守住上游的基础。深圳宝安的官方口径是,机器人零部件最短配套距离,不出五公里。灵巧手团队那种“当日下单、当日到货”的底气,正来自这份密度。
光有密度还不够,深圳在研发上的投入同样压得很重。
2024年,深圳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达6.67%,居全国城市首位,其中九成以上来自企业,这在全球都不多见。“十五五”期间,这个数字将提升到7%。它的特点是带着强烈的产业化属性:钱花出去,落点是能被市场买单的产品。
拓竹科技是个典型。这支从大疆走出来的团队,用造飞行器的方法重做3D打印机,2025年出货量登顶全球第一,市占率约四成;加上另外三家深圳企业,“四小龙”合计拿下全球消费级3D打印机约九成的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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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创客正在使用3D打印机
技术优势在这里,很快就被换算成市场优势。
比这两样更难被复制的,是应用场景的迭代速度。影石扎根深圳宝安,看重的就是这里的“2小时供应链生态圈”:90%的原材料在两小时车程内完成采购,新品从概念设计到量产交付,周期以周计。
“上午设计、下午打样、次日量产、一周出海”,华强北从业者把这套节奏叫做“深圳周期”。
速度这件事,单看一次两次没什么了不起,难的是让它变成日常。当“快”成了这座城市的本能,它就不再是某家企业的优势,而是一整片土壤的脾气。别人可以复制一条产线,却很难复制这种气质。
亚太工厂对零部件、装备和解决方案的需求不断向高端迁移,而持续定义那个“高端”的,依然是深圳。
中间品谁都可能被追赶,深圳手里握着的,是一代快过一代的技术。这份家底,是APEC中国年里深圳最实在的注脚。
今年APEC的主题是“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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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城市景观
在产业与贸易这一层,共同体早已先行运转。它不在宣言里,而在每天进出深圳港的集装箱里,在连接亚太各港口的航线上,在亚太工厂那些产自深圳的零部件里。
显然,深圳的实践,已经给出了下半句:亚太共同体的地基,是一座工厂一座工厂、一个集装箱一个集装箱建出来的。
深圳,正是打地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