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丨花朵财经观察（FF-Finance）
撰文丨学研
同一台车，银行出了一笔钱，买车人又出了一笔钱，可两笔钱最后都进了同一家公司。
9月底这一周，凤凰网《风暴眼》、界面新闻接连报道了同一件事。河北秦皇岛两家关联汽贸公司用0公里二手车的名头卖了上千台车，买家全款付清，车却登记在别人名下，还压着一笔没还完的银行贷款。
9月23日，全国多地的车主聚到秦皇岛市公安局经开区分局报案。有人从哈尔滨赶来，有人从济南赶来，也有人开着自己花钱买、法律上却不属于他的车，从河南安阳跑了550多公里来维权。
PART.01
上千人是怎么被套进去的
26岁的王浩新是这上千人里的一个。他今年5月驱车550多公里到秦皇岛，花13.5万全款提走一台比亚迪汉，比本地4S店便宜近两万。销售承诺，等原车主的以旧换新补贴落地就能过户，合同上写的最晚过户时间是2027年6月2日。
他结婚刚两年，孩子一岁多，买车是为了接送孩子打疫苗。这台车掏空了他的积蓄，还让他四处借钱，如今背着20万左右的债务。
9月19日，他打电话问过户进度，没人接。第二天对方回复说十月份左右。他想要绿本，被一口回绝，理由是统一在总公司保管。四天后，销售的微信改了名，卖车的抖音账号也注销了。
同样的遭遇发生在更多人身上。辽宁铁岭的吕先生去年10月刷到短视频广告，6.6万全款买了一台二手车，一查才知道车贷8万，已还11期还剩6万多。黑龙江哈尔滨的陈先生8月1日刚全款付了14.2万，9月22日晚上，车被原车主从哈尔滨拖回了秦皇岛，他报案称车辆被盗，已拿到受案回执。
9月20日，公司给客户发了一份《告知函》，写明经营亏损扩大、资金链断裂，自9月21日起暂停支付月供，不排除后续申请破产清算。工商信息显示，涉事的两家关联公司实际控制人为同一人，注册资本都只有10万元。
车主们对媒体说，涉案车辆和受害人数大概有一两千。
这些案件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东西——“0公里二手车”。
0公里二手车指的是已经完成注册登记、但行驶里程极低甚至为零的车。法律上算二手车，但实际是新车。来源通常是车企清库存的老款、经销商为冲业绩突击上牌的车、展厅车和试驾车。这东西早些年被叫作包牌包税车。
它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便宜。比去4S店买新车省掉保险和购置税，能低一两万。一位常年做二手车的业内人士对媒体说，正常情况下买卖二手车直接过户就行，有差价才有这个市场。
问题恰恰出在过户这一步。正规的0公里二手车手续齐全，随时能过户。这案子的车过不了户，因为登记在别人名下，还压着银行贷款。
在以旧换新政策下，报废旧车置换新能源最高补贴2万，燃油车最高1.5万，有人拿它套补贴。乘联会这类机构以上牌量作为销量统计口径，个别车企也能借这批车把销量数据做漂亮。
0公里二手车这个品类本身不违法，违法的是有人拿它当幌子。
PART.02
一台车，两份钱
这套操作的核心，是把一台车卖两遍。
0公里二手车的一头是背债人，另一头是买家。
公司以车贷和以旧换新补贴为诱饵，找有报废车需求或者手头紧的人签下贷款合同当名义车主，银行放款直接进公司账户。
然后同一台车对外挂0公里二手车的名头，全款卖给普通消费者。
买家的钱去哪了，答案是用它还老车的月供、付销售提成。一台车拿到两笔钱，一笔来自银行，一笔来自买家，靠源源不断的新客填旧账。新客一停，资金链就断。
有购车人联系到自己的名义车主，是一位63岁的老农民，患脑梗和心脏病，没有财产也没有退休金，名下却被办出了连本带利16.5万元的贷款。还有一位化名张程的车主，卖掉旧五菱宏光后以自己名义贷款买了那台比亚迪汉，公司跑路后他手里还压着13万元欠款。这些人里，60岁、80岁的都不少见，有的人根本没有工作。
具体如何实施？当然得靠销售话术逐条拆掉消费者的心理防线。
公司当时给王浩新的说法是，这台比亚迪汉价格很低，是出库不超过半个月的全新车，只是要等原车主拿到补贴才能过户。
另一位车主张育象去年10月明确问过销售是不是抵押车，对方答复则是：“咱们家所有的车都不是什么抵押车，哥。”
他们在直播间里还有另一套说辞，有购车人告诉凤凰网，涉事汽贸公司的直播宣称合作4S店为了冲销量，销售不赚提成，所以售价能低于行情。合同里甚至埋了个钩子，车辆回收条款，外面车商报价五万，他们愿意出六万收购。
这些承诺只是为了降低购车人的戒心，让购车人从头到尾没怀疑过车的产权，然而所有合同文本里都没有抵押、贷款的记载。行业里有个基本常识，正常买车必须有登记证书和行驶证，手续不全就不该交易。可这案子里，车主们一直没见过绿本，销售的说辞是统一在总公司保管。
PART.03
法律上这算什么
钱还能不能追回来
目前警方已立案，案件正在侦办，官方定性还没出来。
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高同武认为，涉事公司已涉嫌贷款诈骗罪、合同诈骗罪，属于一行为触犯多被害人的牵连、竞合型连环诈骗，一边骗银行贷款，一边骗购车客户的全款。
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谢澍的观点接近，若查明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就涉嫌合同诈骗罪和贷款诈骗罪。
那购车人现在应该怎么办？
高同武分析，车已经交付，购车人在民事上取得了所有权，只是没有过户登记，但这个所有权不能对抗善意的抵押权人。换句话说，银行收不到月供，有权依法拖车，也可以申请法院拍卖车辆并优先受偿。
而背债人面对的则是另一重风险。
银行不知情的前提下，有权起诉背债人要求偿还本息，逾期直接影响征信。如果事前明知是配合虚构购车用途骗取贷款、还收了好处费，会被认定贷款诈骗罪共犯，刑事和民事一起担。
这类案子早有判例。2024年江苏靖江一家银行发现，放出的44笔车贷里有38笔还了1到3期就断供，借款人全部失联，顺着查下去牵出泰州10.16案，损失超过670万元，37人落网，主犯被判四年六个月到十年六个月不等，该案被公安部、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列为年度十大典型案例。
浙江台州路桥另有一案，团伙招募16名职业背债人，损失近480万元，主犯合并执行十一年六个月。
对已经付款的购车人，谢澍给出的路径是尽快向公安机关报案，同步向贷款银行说明车辆实际占有情况，保存合同、付款凭证和沟通记录，配合并案侦查和追赃挽损。
民事上有两条路，一条是起诉汽贸公司，主张解除合同、返还全部购车款并赔偿损失。
另一条则要看情况，如果车辆抵押或贷款合同是原车主售车后填加的，购车人可以第三人身份申请撤销。追赃挽损的前提是公司还有财产可执行，一旦跑路挥霍，追偿风险极高。
至于普通人如何避免此类骗局，判断标准其实简单。查车辆登记和抵押状态，看登记证书和行驶证是否齐全，手续不全就不交易。
不然省下来的一两万，可能只能换来合同、付款凭证和一张受案回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