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合差异，需要做的不仅仅是语言层面的翻译，更重要的是帮助双方理解行为背后的意图和逻辑。通过解释背景和语境来建立相互尊重的关系，而不是要求所有人都遵循同一种方式。

文｜江玮

编辑｜王延春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辛塔·卡姆达尼（Shinta Kamdani）吹熄了面前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这是2026年2月ABAC第一次会议在雅加达的最后一天，也恰逢辛塔的生日。

在ABAC这样围绕区域经济合作与政策建议展开讨论的会议场合，庆祝生日并不属于正式议程。然而，在会议接近尾声时，一个生日蛋糕被送进会场，来自APEC 21个经济体的代表不约而同地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原本严肃紧张的讨论氛围被笑声与掌声取代。在众人的注目中，辛塔的神情略显腼腆，她微笑着向大家致意并表示感谢。

过去几天，从会议桌上的提案讨论到茶歇间的闲聊，来自不同经济体的代表逐渐熟悉了彼此。围绕议题展开的交锋与协商、立场之间的磨合与协调，以及会场内外持续不断的交流，使得代表之间的连接逐渐超越了正式会议本身。在紧凑的议程之外，代表们也谈论家庭、文化与日常生活。这个横跨亚太地区的工商界网络，正在形成一种建立在长期合作基础上的信任与默契。

在辛塔看来，ABAC是一个独特的平台，它搭建了一个区域层面的共同思考空间。来自21个经济体的工商界代表坐在一起，不再只是代表各自企业和经济体的利益，而是致力于探寻整个亚太地区的共同利益。

“通过每年与APEC高官乃至各经济体领导人的对话，我们不仅表达工商界的关切与诉求，也与APEC各经济体的政府部门凝聚共识，共同探讨如何打造一个既符合商业利益又兼顾公共利益的区域经济环境。”辛塔表示。

汇聚关键角色的微型宇宙

作为ABAC印度尼西亚代表，辛塔重点关注的是亚太地区如何实现兼顾公平、具有雄心且切实可行的能源转型。目前，APEC经济体构成了全球最大的碳排放区域，化石燃料仍主导着APEC地区的能源结构，占区域电力生产总量的75%。与此同时，可持续转型所需的融资规模巨大，而可负担融资供给仍明显不足，尤其是在发展中经济体。

对印度尼西亚乃至整个亚太地区而言，能源转型不仅是环境议题，更是发展议题和区域合作议题，没有任何一个经济体能够单独完成这项任务。为此，辛塔积极倡导建立区域碳市场协调机制，希望通过碳市场工具为地区的可持续转型提供稳健的、具备竞争力且可持续的融资支持。

APEC覆盖全球约60%的GDP、大概50%的贸易规模和近40%的人口。这里发生的合作与分歧，影响着全球经济的发展走向。在辛塔眼中，APEC如同世界经济格局的缩影和试验场。美国、中国等发达经济体和新兴经济体汇聚于此，不同发展理念在这里碰撞，新的贸易规则也可能在这里孕育。

“APEC是一个汇聚关键主体的微型宇宙，正积极塑造并重新定义多边主义。”辛塔说。在她看来，APEC成员对多边贸易体系具有深远影响。这里既包括美国与中国这两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经济体，也包括推动WTO改革的渥太华集团成员，以及呼吁更大经济包容性的发展中经济体。不同力量在此交会，使APEC成为观察和塑造全球经济治理的重要平台。

“如果各经济体领导人达成共识，APEC机制可作为重要的‘孵化平台’，或者至少成为决定贸易多边主义走向的一个重要跳板。”辛塔说。

辛塔指出，鉴于APEC各成员经济体的规模，在APEC框架下产生或未能产生的任何经济合作，都将不可避免地塑造并影响全球经济发展趋势。ABAC代表对这一现实有着清醒认识，因此ABAC持续倡导振兴多边贸易体系，呼吁加强区域经济互联互通和区域经济一体化，推动经济包容性增长与可持续转型，营造有利于数字与创新发展的环境等。

“通过将这些议题带入APEC领导人的关注视野，APEC机制将在全球多边主义进程中始终保持重要地位，因为在我们讨论区域经济合作的同时，它可能直接或间接地引领全球多边主义发展。”辛塔说。

改变一家企业比继承更难

辛塔是印度尼西亚新特沙（Sintesa）集团CEO。作为印度尼西亚最具代表性的本土企业之一，新特沙集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19年由辛塔祖父创办的橡胶种植园。在辛塔的父亲接手后，公司业务重心转向贸易领域。如今的新特沙集团业务横跨消费品、工业品、能源和房地产等行业。

对辛塔而言，商业世界并不是在她长大后才进入她的人生，它几乎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她的祖父和父亲会在餐桌上讨论公司事务，家里的孩子也经常被带到办公室。没有人要求辛塔未来必须进入家族企业，但商业氛围像空气一样存在于她的成长环境中，潜移默化地塑造了她的身份认同。

家族企业是她进入商业世界的起点。但多年以后，当外界将她列为印度尼西亚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企业家之一时，她却很少用“企业继承者”来定义自己。因为她知道，继承一家企业与领导一家企业，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1999年，亚洲金融危机的阴影仍然笼罩着东南亚。许多企业还在努力恢复元气，忙于削减成本，处理债务，恢复现金流。但年轻的辛塔已经开始长远思考：如果企业希望在20年、30年甚至100年后依然存在，它需要变成什么样子？

当时的新特沙仍然保留着典型家族企业的特征：集团拥有众多业务，但品牌布局分散，管理运行高度依赖个人经验和家族监督。这套体系曾经帮助企业快速扩张，却越来越难以支撑一个跨行业集团长远的发展需求。

随着市场竞争加剧、经济环境变化以及企业规模不断扩大，辛塔意识到，仅仅依靠过去积累的经验已经不足以应对未来的各类不确定性。企业需要的不只是增长，更是一套能够持续支持增长的制度体系。

在许多人看来，公司运转良好，也保持盈利，就没有明显理由进行大规模调整。“既然企业发展得不错，为什么还要变革？”这个问题首先来自公司内部员工，也来自她的父亲。父亲并不反对变革，只是无法理解在一切看起来都还不错的时候，为什么要主动承担变革的风险。

辛塔至今仍记得那个漫长的沟通与讨论过程。为了说服父亲支持企业重组，她准备了详细的商业预测、组织规划以及未来发展蓝图，她分析市场趋势、组织结构和未来竞争环境，希望说清一个看似简单却并不容易被接受的观点：过去的成功，并不能保证未来的成功。不能因为企业今天运转良好，就假设其未来仍然如此。市场在演变，技术在迭代，消费者的需求不断变化，企业必须比外部环境调整得更快。“我始终坚信，企业必须不断成长，保持灵活应变的能力，在变化中及时调整方向，并以娴熟的经营策略驾驭复杂的市场环境。”辛塔说。

那段时间，她与父亲进行了无数次沟通与辩论。她不断解释为什么需要从传统家族企业转向更加专业化的管理模式，为什么必须建立制度而不能仅仅依赖个人经验。最终，她说服了父亲。但真正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因为接下来，她需要说服整个组织接纳变革。

任何变革都会打破原有的舒适区。对已经习惯既有模式的人来说，新的组织结构意味着新的责任、新的规则以及新的工作方式。辛塔必须让那些习惯于旧模式的人相信，改变并不是对过去的否定，而是为了未来的延续。

回忆起来，她认为自己的核心工作并不只是制定战略，还包括持续沟通。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一次又一次地回应疑问，不断重复讲述同一个愿景。她希望让所有人理解，这不仅仅是一场组织架构重组，还是一次企业基因的重塑。

1999年的这次转型，成为辛塔领导哲学形成的重要起点。也正是在这一年，她将公司的名字改为新特沙。这个名字源自“融合”（synthesis）一词，寓意将企业孤立分散的业务板块凝聚成一个紧密整体，建立一个更加专业化和一体化的集团。

过去，她更多是在思考如何经营企业；此后，她开始思考如何建设机构。两者看似接近，却有本质区别。经营企业关注的是业务表现，建设机构关注的是组织能否在未来持续运转。她把新特沙从家族式经营的一系列企业，转型为一家具有专业治理结构的战略投资控股集团。在她看来，企业的长期价值并不依托某个优秀的领导者，而是来自组织本身的内生能力。

这也改变了辛塔对风险的理解。在传统家族企业中，风险更多意味着财务损失。而在辛塔眼里，风险逐渐变成一个更广泛的概念。它涵盖环境风险、社会风险、治理风险，甚至包括企业是否具备适应未来变化的能力。

“风险管理不仅仅是避免损失，还要确保企业能够在变化中持续生存。”她说。

这种思维逐渐演变为新特沙的重要战略。当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讨论ESG发展理念时，辛塔已经将可持续发展视为企业治理的一部分。

在她的推动下，集团推出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相对应的发展路线图——“为了地球的新特沙”，将可持续发展纳入投资、运营、风险管理以及人才培养体系。辛塔相信，可持续发展并不是企业额外承担的责任，而是一种新的经营逻辑。真正优秀的企业不仅能够创造利润，也能够应对未来。

在不确定性中寻找方向

如果说亚洲金融危机塑造了辛塔对组织和制度的理解，那么新冠疫情则重新定义了她对领导力的认识。在辛塔的职业生涯中，最具挑战性的时刻发生在新冠疫情期间。

疫情暴发前，企业决策依然建立在相对稳定的预期之上。增长、扩张、投资，这些都是可以通过预测模型计算的问题。但疫情让一切失去了确定性：商业计划在数周之内失效，市场需求骤然萎缩，原本有效的增长逻辑变得不再可靠。对许多企业而言，这是一场生存危机；对辛塔而言，这更像一次领导力测试。

她开始调整集团战略，重新寻找客户，开发新的商业模式，利用地产资源与企业合作，进入医疗服务领域，加快数字化转型，推行更加灵活的工作方式。

比业务调整更重要的是她开始重新理解领导者的角色。过去，领导力意味着制订正确的计划；疫情之后，她开始相信，领导力首先意味着在不确定中寻找方向。那段经历教会她，有效的领导并非固守既定方案，而是在坚守目标的同时有勇气调整发展路径。

“这场危机磨砺了我的管理思维，让我更加相信，韧性来自适应能力。”辛塔说。

这种领导风格，也与她作为女性企业家的经历密切相关。在印度尼西亚的商业社会，尤其是在她职业生涯早期，企业领导岗位依然主要由男性占据。

她很早就意识到，女性领导者面对的挑战往往并不来自正式的制度约束，而是更多来自那些没有被写进制度的期待。男性领导者犯错时，人们会认为那只是一次判断失误；而女性领导者犯错时，人们更容易将其视为某种刻板印象的证明。作为女性领导者，她常常觉得自己需要比别人准备得更充分，工作得更努力，并持续交付结果，才能获得与男性领导者同等的行业认可。

“在职业生涯初期，我始终面临一种隐性压力：必须不断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而不仅仅是证明自己能够把工作做好。”她回忆说。

更微妙的是，女性领导者经常面临一种双重标准。同样的果断，在男性领导者身上可能被视为领导力，而在女性领导者身上却可能被解读为过于强势；同样的共情，男性展现时被视为富有同理心，到了女性那里则容易被误读为缺乏决断力或者软弱。

在亚洲文化中，有效领导力常被认为必须呈现某种男性化特征，女性领导者则被期待在果断与共情之间做出选择。但辛塔认为，真正强有力的领导者恰恰需要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辛塔并没有试图模仿男性领导者，相反，她逐渐发展出属于自己的领导风格：坚定，但不失共情；重视结果，也兼顾人际关系；追求效率，同时重视团队共识。

后来当她成为印度尼西亚企业家协会（APINDO）历史上首位女性领导者时，这些特质表现得更加明显。她清楚自己进入的是一个由长期传统与既定期待塑造的机构，仅仅是她的当选就打破了既有模式。她带去了更加协作与包容的工作模式，注重倾听，推动企业与政府、劳工组织和国际机构展开更多对话。

作为女性领导者，当年轻女性向辛塔请教时，她说希望自己更早学到的一课是，不要等到感觉准备好了才迈出第一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明白，成长并不是准备好了才开始的，而是在前行的过程中发生的。也不是先拥有了自信才去行动，自信是在行动、学习甚至跌倒之后慢慢建立起来的。我想告诉年轻女性，要更早地相信自己的能力，即使觉得自己还不够完美，也要敢于发出自己的声音。领导力并非意味着无懈可击，而是拥有清晰的使命感、坚定的原则，以及持续前行的勇气。”辛塔说。

比交易更重要的是建立信任

在全球商业环境中，不同文化背景的市场主体对决策节奏与沟通方式的理解往往存在差异。印度尼西亚的企业在这一过程中有时会被误解，一些国际合作伙伴将其在决策前所表现出的耐心以及对共识的寻求，视为优柔寡断。然而，在辛塔看来，这恰恰是另一种着眼长期导向的治理逻辑：在印度尼西亚商业语境中，经过充分协调并建立稳固关系，往往并不是拖延，而是确保决策能够顺利落地并持续执行的关键前提。

“愿意投入时间去建立关系，这为我们打开了那些单纯依靠交易方式无法打开的大门。”辛塔说。

同时，国际商业环境中的直接表达方式有时会被印度尼西亚合作方解读为过于强势或咄咄逼人，而实际上，那仅仅是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一种沟通习惯。

“弥合这种差异，需要做的不仅仅是语言层面的翻译，更重要的是帮助双方理解行为背后的意图和逻辑。我认为，这本身就是领导力的一部分：通过解释背景和语境来建立相互尊重，而不是要求所有人都遵循同一种方式。”辛塔说。

在她看来，企业决策从来不仅仅是财务层面的权衡。一个项目能否赚钱固然重要，但同样重要的问题是：它将如何影响员工？合作伙伴会如何看待它？当地社群会如何感受它？因为在印度尼西亚这样一个高度多元化的社会里，那些忽视文化与社会关系的商业逻辑，最终往往难以持续。

“在印度尼西亚，信任是一种资本。一旦失去，就很难恢复。”她说。而这种资本无法通过签订合同快速建立。在能源、医疗健康以及生态旅游等长期项目中，新特沙集团投入大量时间建立关系。短期来看，这个过程似乎很缓慢；但长期来看，它往往能减少摩擦，降低风险，并创造更稳定的合作基础。

辛塔并不希望人们记住她推动了多少项目，完成了多少交易。相比这些，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她希望人们认为，她帮助新特沙集团完成了一次蜕变：从依赖个人的组织，变成依赖制度的机构；从关注当下利润的企业，变成拥有长期责任感的组织；从一家家族企业，成长为能够跨越世代、历久弥新的机构。

对这位第三代接班人而言，真正值得传承的从来不仅是企业本身，更是让企业不断适应变化、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

2026年，APEC迎来“中国年”，第三十三次APEC经济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作为APEC框架下的工商界咨询机构，ABAC自1995年成立以来，已走过三十年。三十年来，来自亚太各经济体的工商界代表持续为区域合作建言献策，在分歧与不确定性中推动共识的形成。

亚太是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也是多元文明交汇的区域。区域合作既需要产业链供应链的“硬联通”、制度规则对接的“软联通”，也离不开文明互鉴与相互理解的“心联通”。

值此之际，我们推出【和合之构】专栏，内容均源自同名著作《和合之构》。该书由中信出版集团与《财经》杂志共同打造，系统记录ABAC工商界代表的思想与实践。创作团队深入亚太多个经济体，对数十位ABAC代表开展一对一深度访谈，探寻跨越经济体差异、推动区域合作的商业实践与思想脉络。

本专栏将陆续呈现多位ABAC代表的深度访谈，挖掘商业模式背后的文化逻辑，展现亚太各经济体在差异中寻求共识、在合作中创造共同价值的实践与智慧。

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愿我们跟随这些来自亚太各地的实践者，读懂差异之上如何构建合作，看见亚太共同体的鲜活图景。

本文选自《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中信出版社，2026. 10，《财经》ABAC会议报道组撰稿

责编 | 要琢

题图来源｜《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