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董武英
一手缔造恒瑞神话的孙飘扬,正在遭遇新的考验。
恒瑞医药的灵魂人物孙飘扬今年68岁,2020年他曾短暂卸任,把担子交给职业经理人。交棒之后,企业出现危机,职业经理人离职,孙飘扬再度出山“救火”。
临危复出救火已满五年,尽管海外 BD 接连实现突破,管理层也迎来国际化新鲜血液,但 2026 上半年的成绩单,还是给恒瑞医药浇上一盆冷水。营收小幅下滑,归母净利润仅有0.34% 的微弱增长,扣非净利润同比下滑 12.71%。二季度更是急转直下,扣非净利润同比下跌 35.37%。
拆分业务结构,创新药业务虽然成为了营收重要支撑,但曾经撑起恒瑞基本盘的抗肿瘤创新药增长乏力,高增长的非肿瘤创新药尚难扛起大梁。这些也反映了恒瑞医药在创新转型下的阵痛。
不过相比阵痛,当业绩压力再次袭来,恒瑞最大的隐患,早已不止是管线和产品,而是根植于企业骨子里的 “灵魂人物依赖”。
年近 68 岁的孙飘扬,既要解决当下的业绩失速,更要回答一个关乎企业长远命运的命题:恒瑞如何摆脱对个人的高度依附,建立可以自我运转的组织能力,完成组织与人才的迭代,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可持续成长?
药厂技术员起步,两场豪赌铸就恒瑞底色
恒瑞的崛起,自始至终刻着孙飘扬的个人烙印。
1982年,刚刚从中国药科大学药物化学专业本科毕业的孙飘扬坐火车来到了江苏省最北边的城市——连云港,进入连云港制药厂成为一名普普通通的技术员,工作是帮助生产一线维持灌装设备正常运行。
据媒体报道,当时的孙飘扬性格内敛低调,且脾气颇为执拗,平日里喜欢钻研技术。在别的年轻人追求各种新事物时,孙飘扬则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认真地研究各种制药的文献资料。
80年代末,孙飘扬被调离药厂,进入医药工业公司科研处担任副科长,其科研眼光和能力开始展露出来。另一边,连云港制药厂经营惨淡,两任厂长都无力扭转局面,领导找到孙飘扬,让他回到药厂担任副厂长,随后被提拔为厂长。
当时的制药厂,只有300多名员工,产品也只是螺旋霉素、红霉素等常见药品,一片卖一分钱,一年企业利润仅有8万元,市场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陷入亏损。企业想要活下去,必须靠新产品突围。
在经过调研后,一款名为VP16的抗癌针剂进入孙飘扬的视野,他花费重金买下了相关专利授权。但厂子没有生产针剂的能力,只能把VP16原料药制成软胶囊销售。
出乎预料,胶囊剂型使用便捷,收获市场欢迎,为药厂赚得第一桶金,也正式开启恒瑞在抗肿瘤领域的布局。
1992年,孙飘扬再次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厂的“冒险”:拿出120万元,买下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所开发的抗癌新药——异环磷酰胺的专利权。对于刚刚走出危机的厂子来说,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但孙飘扬坚持自己的决定,经过三年试生产和临床试验,异环磷酰胺在1995年成功上市,一上市即成为明星产品,次年连云港制药厂销售额突破亿元大关。在这之后,连云港制药厂改制,更名为“恒瑞医药”,在2000年成功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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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关键豪赌,让孙飘扬确立了 “科研创新才是药企生命线”的核心理念。有意思的是,早期靠引进专利获利的经历,并没有让恒瑞走上持续买授权、License‑in 的捷径,反而强化了公司对自主知识产权的执念,长期坚持自研、自产、自销模式。
这套模式成就了恒瑞过往的辉煌,客观上也埋下后续发展的桎梏。
A股上市后,恒瑞医药在高端仿制药领域继续突破,2000年首仿奥沙利铂(商品名艾恒)上市,销售额迅速破亿;2002年首仿多西他赛(商品名艾素)上市,后续销售量甚至超过赛诺菲的原研药……
仿制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反哺创新研发。2000 年恒瑞在上海设立研发中心;2008 年正式确立 “创新 + 国际化” 战略。2011 年,公司首款自主创新药艾瑞昔布问世;随后阿帕替尼、卡瑞利珠单抗等重磅产品陆续登场。面对集采浪潮,2019 年孙飘扬果断提出剥离普通仿制药,聚焦创新药与高价值高端仿制药。
仿创双轮驱动之下,恒瑞医药成为 A 股炙手可热的 “药茅”,市值峰值一度突破 6000 亿元。从地方小药厂成长为国内创新药龙头,孙飘扬独到的技术眼光、对研发的坚定投入居功至伟。但行业环境剧烈变迁,高度依赖个人能力的模式,也开始暴露出短板。
创新药出海时代,恒瑞如何走出“孙飘扬依赖”困局?
2020年1月,恒瑞医药“换届”,孙飘扬卸任董事长,担任公司总经理17年的周云曙接任。孙飘扬并未退休,仍担任恒瑞医药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负责战略方向把控。
但职业经理人周云曙执掌时间不长。集采大范围落地,恒瑞多款核心仿制药大幅降价甚至丢标,业绩遭遇重创。2021 年周云曙辞职,孙飘扬再度出山,重新担任董事长,扛起救火重任。
创始人回归,短期稳定住员工与资本市场的信心,却也把恒瑞深层次的矛盾摆上台面:千亿规模的医药巨头,关键危机时刻仍要依靠灵魂人物出面兜底,人才梯队、组织治理的短板暴露无遗。
恒瑞起家于肿瘤药、深耕院内市场。当集采重塑院端游戏规则,原有盈利逻辑被削弱,企业却没能形成成熟可替代的决策与管理体系,企业战略高度绑定孙飘扬个人判断。
孙飘扬曾多次公开表示,热门领域价值内卷,药企应把有限的资源用于可以给患者解决问题且能有回报的项目上,期望恒瑞“在稳定中求发展求变革”。这一观点直接影响了恒瑞医药在创新药发展的判断和投入力度。周云曙也曾谈及现实困境:恒瑞需要维持营收、利润、研发费用同步增长,做资本市场眼中的 “三好学生”;即便看好外部管线,不少对外收购项目测算后很难实现盈利回报,因此很难大规模出手引进外部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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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行业也有不同声音:热门靶点赛道往往对应更大市场空间,恰恰是大型药企维持增长的重要土壤;一味避免内卷,反而可能错失增长机会。除此之外,早期的恒瑞相对轻视资本运作和国际化体系建设,恒瑞医药2024年前除IPO外没有任何直接融资,国际化上坚持要有自己的产品和自己的销售。
在创新药加速发展时代,研发投入和失败风险持续扩大,需要借助对外融资来分摊压力,国际化不仅考验临床疗效,生产质量管理、本地化组织能力同样至关重要。恒瑞医药“双艾组合”(卡瑞利珠单抗+阿帕替尼)临床效果突出,三次递交FDA上市申请,却因为生产体系等达不到FDA要求均未获通过。
再次出山后,孙飘扬进行过反思,也调整了恒瑞的方向。2025年5月,恒瑞医药港股上市;2023年引入基石药业创始人江宁军担任首席战略官,选择“借船出海”路线,实现海外BD突破。
2024年5月,恒瑞医药将自研的多款GLP-1产品许可给合作伙伴美国Hercules公司,除常规首付款和里程碑外,恒瑞还获得Hercules 19.9%股份,这一创新模式引发广泛关注。
恒瑞医药也开始引入具有国际经验高管。2025年4月,恒瑞医药任命冯佶为新任总经理,其曾在阿斯利康工作超20年。
不过现实依旧严峻。2026年4月恒瑞医药董事会换届,除一名独立董事,其余董事均延续上一届班子。Wind 数据显示,孙飘扬已 68 岁,核心高管张连山 66 岁、江宁军 65 岁,其余董事大多年过 50 岁,当前来看,公司尚未出现能够完全接棒孙飘扬的接班人。
五年救火,孙飘扬推动港股上市、搭建 BD 体系、引进国际化高管团队。但这些变革大多始于创始人的个人推动,如何把改革成果内化进组织机制,摆脱对单一核心人物的依赖,构建可传承的决策、研发、人才体系,仍是摆在恒瑞面前最核心的长期考题。
恒瑞的崛起,是孙飘扬个人能力与时代机遇的共振;而今天转型下的阵痛,同样是企业高度绑定灵魂人物之后必须跨越的坎。
对于这家曾经的 “药茅” 而言,真正的考验不在于 68 岁的孙飘扬还能带队走多远,而在于恒瑞能否完成从 “一个人的企业” 走向 “一套组织的企业” 的蜕变。